25 Sep 2007

吃耳光的女人

說出來,真對不起鍾‧歌蘿馥(Joan Crawford)她老人家。

由一張床跳到另一張床的機會主義者平時手起刀落,緊急關頭卻心軟動情──張愛玲寫《色,戒》的時候,可有借她的影子讓業餘女間諜王佳芝透透涼?
雜誌裡見到廣告,兩套新出的盒裝光碟,永遠的宿敵並排爭妍鬥麗,又沒有人用槍指著額頭要我任揀其一,然而心底確實掠過這一句:太窮了,只限買一套,就買比堤‧戴維斯(Bette Davis)吧。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逛街時見到的是另外的一套,拿上手秤一秤,二話不說就去付錢。假如曾經有任何誤會,行動足以證明我的清白:不是的,我對歌蘿馥沒有偏見,母狗甲和母狗乙在心中的地位向來都是「兩頭大」,只不過很奇怪地,由一開始我就比較記掛戴維斯,也似乎比較與她有緣。

是因為戴維斯多多少少散發一點文藝氣氛嗎?還是因為後期的歌蘿馥,太像一個男扮女裝的恐怖片怪物?

印象最深的不是全盛期拿手的女強人通俗劇,而是雌老虎鬥母大蟲的西部片《尊尼‧吉他》(Johnny Guitar),她簡直兇悍得殺氣騰騰,一身牛仔裝扮讓「中性」染上負面色彩,直教人想起傳說在女同志酒吧出入的牛魔王,除了艷女生人勿近。而她的濃裝,總令我覺得自己光天化日嗅到一隻叫《巴黎之夜》的老牌香水,鬱悶的香味使人混身不自在,周圍的空氣被它完全霸佔,隨時會缺氧暈倒。

陰影一旦存在,我不期然聽見她的名字就小心翼翼,連《慾海情魔》(Mildred Pierce)那麼精彩的傑作,也沒有能夠解除警報。你可以說,我對她非常敬畏,而一個明星要動用到這兩個字作守護神,當然不會是親民的天使。

此外還要加上《最親愛的媽咪》(Mommie Dearest)渲染聳人聽聞的私生活--她養女為報仇而寫的傳記,搬上銀幕由菲‧丹娜蕙(Faye Dunaway)作漫畫式演繹,當年是男同志界分甘同味的開心菓。演到兇媽媽抽出鐵線衣架教訓女兒,全院又笑又叫,大明星趴在厠所廚房擦地板,全院繼續嘩然,然後母女短兵相接,觀眾席發出的「摑她!摑她!」語音未落,大特寫的面頰已經吃了耳光……愛歌蘿馥的影迷,向來同時義無反顧恨她,樂趣就在愛恨的糾纏中。

一個人坐在家裡心平氣和看光碟,不得不承認這位「兜巴星」專家確實是個好演員,而那種放射式的明星風釆,近年也真的買少見少。在尊‧嘉爾菲(John Garfield)擔正的小提琴家成名史《幽默曲》(Humoresque)中,戲足足演了三十分鐘她才亮相──怪不得戴維斯接到劇本原封不動擲回,讓坐下家的歌蘿馥冷手執了個熱煎堆──可是我們的大姐大一出場,男主角彷彿被逼練了隱身術,觀眾的目光一刻也離不開她。

《上咗身》(Possessed)女主角是個絕對討厭的情場黐身膏藥,而且劇本居然借助於三毫子心理分析,她也有本事把角色提昇為愛情祭品,教人為她的(母)狗急跳牆動容。開正戲路的《下地獄的人不流淚 》(The Damned Don’t Cry)更加不必贅言,由一張床跳到另一張床的機會主義者平時手起刀落,緊急關頭卻心軟動情──張愛玲寫《色,戒》的時候,可有借她的影子讓業餘女間諜王佳芝透透涼?

「野心,背叛,謀殺……別讓這些芝麻綠豆令你卻步!」其中一部影片的宣傳句,形容的原是劇中人,巧妙地將觀眾的想像力引至飾演者。我終於弄明白了,歌蘿馥演的根本不是壞女人,她不過拒絕當犧牲品,在逆境中靠個人力量咬緊牙關扭轉命運。如果途中不幸出現不擇手段的狀況,你知道,那也不是她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