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Sep 2007

O先生的秘密日记

由原名《剩下的时间》(Le temps qui reste),到英译《离开的时候》(Time to Leave),到中译《最后的时光》,你大概猜得到奥桑(Francois Ozon)的作品是部关于时日无多的绝症片吧?

随着鸡尾疗程的普及化,爱滋已在绝症名单蒸发,被upgrade成天长地久的缠绵慢性病,原本不敢说出名字的症候,渐渐成了体面的健康状况。失去了没药医的地位,也就不能顺理成章作绝症片题材。
没猜错。但是且慢,请勿自作聪明一步跳到结论,以为执导的一位既是过了明路的男同志,菲林记录的便一定是爱滋。

时代进步得真快,十年八年前那的确是同声同气的电影从业员热衷搬上银幕的疾病,然而随着鸡尾疗程的普及化,爱滋已在绝症名单蒸发,被upgrade成天长地久的缠绵慢性病,原本不敢说出名字的症候,渐渐成了体面的健康状况。

失去了没药医的地位,也就不能顺理成章作绝症片题材,像柏德斯·雪浩(Patrice Chereau)的《他的兄弟》(Son frere),主角患的便不是爱滋,而《最后的时光》,也唯有向癌症病房进发,不能再留恋HIV。

既然药到病除,干脆不拍好了,怎么换个法子,还是要往病榻寻找生存空间?我觉得这是因为,时辰未到被逼提早埋单已经成为中年同志的普遍焦虑,八丶九十年代看着亲朋戚友前仆后继向上帝报到的惨痛经验,留下了没法痊愈的伤痕。

雪浩描绘死神的步步相逼,镜头下肉体一寸寸失守,不但是刻骨铭心的切肤之痛,内里全是侥幸生还的「死剩种」的哀伤,和一种奇特的对生存的犯罪感;奥桑三十出头的这一代,基本上属于后爱滋婴儿,懂性时安全套已是性生活不可或缺的配件,不设防好时光是前辈口传口的童话,未曾真正享受过。所以惋惜的成份比较重,没有老皇后诉说前朝事的悲悯,也更容易赚得时人的眼泪。

自从《8美千娇》(8 Femmes)的热卖,奥桑普遍被定位为「聪明」。那是客气地指他肤浅,自视较高的评论者提起他的名字,不出三言两语总要以割席的口吻为自己划清界线,生怕引起尴尬的误会。有多少是文化沙文丶有多少是憎人富贵嫌人穷,这里按下不表,但他接下来的《泳池情杀案》(Swimming Pool) 和《5X2》确实给人机关算尽之感,就连我这样一个忠诚(但清醒)的支持者,也不好意思充任义务辩护律师。

《最后的时光》能为他洗底么?我看未必。不喜欢他的倒O派,依旧可以找出一千零一个理由坚持己见,或者还要罪加一等,将公开秘密日记式的行为贬作狗急跳墙。然而毅然把男主角刻划成一只张牙舞爪的都会怪兽,也需要某种道德勇气吧──尤其明知道会被方便地当自画像阅 读。

以忠奸二分角度看,这个对亲姐姐粗暴丶对枕边人不老实丶对老祖母残酷丶对自己放纵的专业人士,不折不扣是十恶不赦的坏人,就算不至于死有馀辜,肯定不是肥皂剧典型的同情承受人。看着他受苦受难,看着他挣扎,居然教人热泪盈眶。老话不是说,面对死亡人人平等么?这一次,我愿意相信奥桑是真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