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Jun 2010

同志中的左派和右派

鬧革命,求解放,搞同志平權運動,推動同志啟蒙,熱衷同志事務的,跑到異性戀的地盤上爭權奪利的,年復一年上街遊行示威的,確實是以「左派」自居的多。同志中的右派,則非常強調側重同志族群和異性戀主流社群的「和諧,融合,歸順」,一門心思往主流上靠,「除了上床的對象是同性,咱們同志跟異性戀沒任何差別」。

漢語使用頻率很高的兩個術語「左派」「右派」,很地道的中文,居然是外來詞,不知道是從英語(Left Wing,Right Wing)原汁原味的翻譯,還是從日語那兒轉譯的二手貨,總之是個「舶來品」,可上溯到法國還有皇帝的年代(此處適合用「國王King」)。

血風腥雨的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浪潮襲來,封建帝制行將崩潰,民眾的想法和態度,也隨之有巨大的分化:革命的激進者要將徹底推翻帝制,甚至要把皇帝推將出去斬首,法國大革命也的確有國王或者王妃娘娘魂斷斷頭台的歷史事實,但也有保皇黨們死命保護皇帝維護帝制的臣民。

兩派水火不相容的人馬,黨同伐異,拉幫結派,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也說服不了誰,在當時議事的法國國會裡,議席的分佈,也就天經地義的人以群分:國王在上在中間,主張革命的激進派,坐在國王的左邊,保守的保皇派坐在國王的右邊,這就是現在我們漢語中左派右派的歷史來源。

再劇烈慘烈的大革命,也有煙消雲散的時辰,革命過後,國王消亡了,法國共和了,但革命時期原創的「左派」、「右派」這樣的名詞,卻生命力強大,頑強固執地遺留下來,在各式各樣的人類語言中代代相傳。包括閣下正在閱讀的漢語,因為一場1957年偉大領袖引蛇出洞的陽謀,聲勢浩大的「反右鬥爭」,左派右派,華語圈家喻戶曉,連彈丸之地的香港,報紙分左右,連學校,或者電影公司,都分左派辦的,還是右派辦的。

這時左派右派含義,跟皇帝國王沒啥關係了,更多的,是一種思想理念,是一種思維方式,是事關政治主張的理念。甚至,我們的衣食住行日常生活,也可以用依據你是革新還是守舊的原則,來個左派右派區分區分。

比如吾輩同志,身為性少數,性弱勢,性小眾,所謂屁股決定腦袋,位子決定立場,受到異性戀霸權的歧視,應該是天然左派吧?一般來講,鬧革命,求解放,搞同志平權運動,推動同志啟蒙,熱衷同志事務的,跑到異性戀的地盤上爭權奪利的,年復一年上街遊行示威的,也確實是以「左派」自居的多。

更難得的是,這些左派同志們,能夠舉一反三,將同志之心推而廣之,將心比心,世界上其她少數,弱勢,小眾,比如女性,比如有色人種,比如窮人,所面對的不公不平,也都很有一些左派的心思和做派,挺身而出,捨我其誰,振臂高呼,大聲吶喊,恨不得一日之間,普天之下,天地之間,都變成人人平等的理想國烏托邦。日常生活口中的言辭,更是時時刻刻以維護「政治正確」為第一要務。

但生為同志,如果這兒同志的定義,就是那麼一點與眾不同的性取向性愛指向,從男愛女,女愛男,變成男愛男,女愛女,或者女男都愛,或者愛情不分女男,可以肯定地說,同志並不就是天經地義的天然左派。

同志們怎麼啦,一樣是萬丈紅塵中的爹媽所生所養,芸芸眾生孜孜以求的同志,自然也就紅塵滿身了,追求伊甸園桃花源的志向可以高遠,卻一樣得日復一日地吃五穀雜糧長大維生,如果閣下不是銜著金匙子出生,人生就是為衣食住行操勞的苦海無邊,你也一樣要為柴米油鹽的五斗米折腰。

即便是同志堅持著,不走進七大姑八大姨的異性戀婚姻關係,沒有老婆老公孩子熱炕頭的比東比西,但同志圈中,比自己的女友男友妖艷帥氣,或者比自己的「膀肩兒」(京腔,指相好,而且是婚外的相好)有錢,酒色財氣一上陣,同志後天所秉持的理念,自然也形形色色,可能左,可能右,可激進,可保守,可傳統,可先鋒。時不時的在同志圈冒出一個兩個明目張膽的同志右派,也就不稀奇了。

我在加拿大參與同志婚姻平權的草根工作時,就在我們自己同志圈內部,遇到這樣左派右派的糾葛糾纏。我還記得當年去接受培訓,主講者是同志社區花了大本錢,聘請的加拿大知名律師,這場官司是加拿大「全體同志」對加拿大聯邦政府歧視性一男一女異性戀婚姻法的官司,這樣的表達本身,就很成問題吧,畢竟同志族群也不是鐵板一塊,有左派,有右派,林林總總的想法,怎麼可能任由一兩個同志團體出面「代表」?

印象很深刻的一課是,講課的律師給我們說,我們做的這場平權運動,爭取的是普羅大眾的最大限度支持,而不是明槍執火地故意去惹惱和挑戰社會大眾,在正式傳單海報新聞文稿中,儘量使用「平等婚姻權」(Rights For Equal Marriage)這樣的表達,而不是大眾媒體上的「同志婚姻權」(Rights For Gay Marriage),甚至都不是「同性婚姻權」(Rights For Same-Sex Marriage)。

為什麼會有這樣緩和的迂迴隱晦運動策略,尤其是,為什麼會這樣咬文嚼字的小心翼翼了?背後的實情是,激進的左派同志其實已經在向保守的右派同志學習,自我修飾之後,一份折中和妥協。

同志中的右派,與一向來和異性戀歧視「針尖對麥芒」的左派同志不同,非常強調側重同志族群和異性戀主流社群的「和諧,融合,歸順」,一門心思往主流上靠,「除了上床的對象是同性,咱們同志跟異性戀沒任何差別」,尤其是,對主流異性戀社會的不少右傾保守價值觀,非常地認同和擁戴,比如清教徒對待性的保守,比如對其它弱勢的境遇,不聞不問。

有了這樣的右派思路,所以一再反對「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激進同志運動同志解放,生怕明目張膽的同志平權運動,惹怒了或者得罪了異性戀主流社會,典型的心態大約是這樣的:「生活就像是被強姦,如果無法反抗,就試著去享受。」

我認識的一位鬼佬同志朋友,白人,中產,男性,真的是除了上床的性對象是同性之外,非常的主流,非常的強勢,非常的大眾,就非常反感同志族群為了婚姻權利,和加拿大聯邦政府對簿公堂,打這個平等婚姻的平權官司,認為這樣的「鬧」,對我們整個同志族群沒有什麼正面價值,反而是給他這樣的中產階級同志,正在寧靜享受「心滿意足」同志生活的人添「亂」。

在他心目中,無論左派同志多麼小心翼翼使用了什麼名詞「平等婚姻權利」,實際的結果就是,原本由其自生自滅沒引起異性戀大眾社會注意的同志族群,(他的言外之意是,躲藏掩隱在異性戀社會大眾之中的同志,日子已經足夠好了),他的原話是,在加拿大做Gay,除了不能結婚,還有什麼好抱怨的?再一次被推到社會輿論的浪尖上,再一次被人指指點點說三道四。

他是母父的乖兒子,他是姐弟的好弟兄,他擁護傳統右派強調所謂的家庭價值,他的家人將會因為媒體上的社會辯論,由此懷疑如此好男人卻中年未婚的他也是同志,給他更大的家庭壓力,他一直相當謹慎地雅皮生活,秉持古典傳統紳士的自省精神,卻會因為同志婚姻的大辯論,鬧得他也七上八下,不得不再一次審視自己是不是要與左派同志為伍的自我認同。

很有意思,這個時候異性戀社會反對同性婚姻的右派勢力,採取的反攻策略,拿出來反對同性婚姻權利的重磅炸彈,可能也是請了公關高手指點,居然也不是冠冕堂皇盛氣凌人明晃晃歧視的一男一女的婚姻模式,而是隱晦的,籠統的,借了一個強調傳統家庭價值(family value)的幌子,好些個反對同性婚姻的團體,都以這個「家庭價值」口號做招徠。

衝鋒陷陣聲嘶力竭,奮鬥在平等婚姻權利鬥爭第一線的左派同志,就我自己所了解的這些同志「鬥士」,看上去張牙舞爪,一副雄赳赳氣昂昂的樣子,非要鬧「得」這個結婚的權力,而他們自己的個人理念,大半對一向來由異性戀一妻一夫把持的那「一紙婚書」,嗤之以鼻,不屑一顧,他們對自己的個人人生,也早已信心滿滿,無論今後是獨身是單身,還是美眷相伴,早已經超越世俗的婚姻階段,到達人生成功不需一紙婚書來證實的境界,卻又站在「平等權利」這個角度上,為同志也要有結婚權利,大聲疾呼,「我可以一輩子不去結婚,但我要這個結婚的權力。」

相似的場景還有同志參軍的權力:「我可以一輩子也不願意去參軍,但我要這個參軍的權力。」 還有這個,同志獻血的權力:「我可以一輩子也不去獻血,但我要這個獻血的權力。」

反而是誠恐誠惶,最不想不願因為平等婚姻權利的爭權奪利,而去惹惱激怒異性戀主流社會的右派同志,如果說「家庭價值」觀,循規蹈矩過一夫一妻家庭生活是異性戀的右派思潮,所以在同志族群當中,認同右派價值觀的同志,也正好是一群最渴望和自己情侶結婚的右派同志。

非常詭異的是,右派同志一門心思歸順皈依右派異性戀家庭價值,右派同志們的結婚權力,卻被異性戀右派獨攬把持著一女一男結婚大權而剝奪,右派打擊右派,右派為難右派,世間的荒誕和辛酸,莫過於此吧。

左派同志口中的字眼,比如口口聲聲的顛覆,一個人可以顛覆女男之別,所以時常我行我素以不女不男為榮,或者嘗試忽女忽男,兩個同性可以顛覆一女一男,甚至在同性關係內部,繼續顛覆一女一女,一男一男,所以有「三人行」的同居,有「多人性」「集體性」的嘗試,和開放愛情關係(open relationship)的實踐,也時常被心癢癢的右派同志嘲笑和抵制。

激進的左派,顛覆是全方位的,比如性的顛覆和解放,女和女上床,男和男性交,又女又男的萬能插頭,反正已經是異性戀右派眼中的大逆不道了。同志左派可能提出的觀點是,身為同志,無論如何忠貞不二,再驚天動地道德純潔的同性愛情,在右派異性戀的道德價值體系中,已經是這樣的驚世駭俗了,不如索性顛覆到底。

但在強調一對一「忠貞不屈堅貞不渝」的右派同志那兒,凡此種種性上的自由解放,性上的顛覆和革新,性上的嘗試和順應天慾,很有可能就變成右派同志心目中左派同志的「惡行」,嘲笑和抵制已不足以表達憤怒和不滿,既有可能演化成詛咒和謾罵,成為性純潔情純潔愛純潔右派同志痛心疾首,不願和左派同志為伍的原因:正因為你們這些性解放性「放蕩」性「淫蕩」的同志害群之馬,敗壞了我們全體同志在異性戀世界的「美好」名聲!

道理不是這樣講的,右派價值體系中,動輒站在道德制高點上,居高臨下指責她人「淫亂」這人「淫蕩」,就算這樣的右派道德評價「政治正確」站得住腳,異性戀當中濫交多妻偷情嫖妓的人海了去了,怎麼沒見異性戀的右派出面,擔心這些異性戀的惡行,敗壞異性戀的「美好」名聲?

所以,更多的時候,在異性戀右派道德價值體系中,只要閣下是個「女愛女,男愛男」的同志,不論你的「愛情」,多麼感天動地,多麼忠貞不渝,多麼道德純潔,多麼傳統保守,根本還沒有涉及那個千刀萬剮的罪惡字眼「性」字,也不論你如何堅守從一而終的右派道德價值觀,只要你純潔「愛」戀的對象,是與異性戀不同的同性相「愛」,你已經被異性戀右派歸為道德罪「惡」的那一類了。

右派陣容當然也不是鐵板一塊,從中間偏右到極端的右傾,中間還是有不少遞進的台階,有的相對比較寬容,有的則十分苛刻,但既然歸為同一派別,總的思路還是比較一致的相似的,比如在對待性的態度上,防性,恐性,反性,都是滿口的仁義道德,出發點是相同的,基本立場是一致的,只不過程度不同而已。

不少異性戀中右派的性道德標準是,唯一符合右派性道德純潔標準的性,只有發生於合法婚姻當中妻夫之間的敦倫,注意,是合法,是婚姻,是妻夫,是敦倫,可憐見,天底下多少真心相愛的女男無法合法結婚,性愛也成為右派道德上的罪,又有多少同床異夢的合法妻夫,婚內強姦,強制的性行為卻符合右派道德上的純潔標準。

更極端的右派觀點,哪怕是發生於合法妻夫之間的性,也只有那些為了傳宗接代的性,才是符合道德標準的。所以右派大本營的梵蒂岡天主教教廷,反對以任何理由使用安全套:計劃生育,使用安全套避妊?那是提倡非生殖的性樂。安全套可以預防性傳播疾病?那是倡導淫亂。

任何婚前的性,任何婚外的性,統統都是已經是右派道德上的惡行了,連女男異性戀之間,這些性行為也是不合乎右派性道德的純潔標準的。

可憐我們那些思想上右派的同志,尤其是那些生活在被異性戀霸權剝奪了結婚權國度的同志,路漫漫兮其修遠,恐怕這一輩子也無法和自己的同性愛人合法結婚,按照上述右派道德標準,這些未婚同志的性,哪怕是發生在真心相愛,一心想愛,「你是一生唯一的愛」,從不「亂」來的同志情侶之間,也已經被右派道德衛道士,貼上「非道德」的標簽。如果同志右派們真的認同,並且遵守異性戀右派的道德標準,恐怕愛來愛去,一輩子都無法擁有符合右派完美道德標準中的性生活了。

生為同志(這是先天),身為右派(這是後天),身心割裂,這種兩難之境,於斯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