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Nov 2012

死了一位年輕醫師以後

「是對方威脅他如果要分手,就要告訴全醫院,包括院長,他是同志……」很難相信這是發生在21世紀的台灣。多少年的父母拉拔和國家教育投資,全付諸流水。

和很久不曾見面的學妹在醫院走廊上碰上了。聊沒兩句見她話藏唇邊,雙眼泛紅,便知有事發生。

「怎麼了?」

「你知道的,XXX,」她力圖鎮靜:「他死了。」

一個優秀的學弟,半年前上吊死在醫院的醫師宿舍裡。怎麼會這樣?什麼消息都沒有傳開?「你也知道的那家醫院!和媒體關係很好的。」學妹嘆了一口氣,又補充:「加上他父母也不覺這是件光彩的事罷?」

為什麼呢?

學妹一副「你們是同一國的你還猜不出來」的模樣,模稜兩可地回我:還不是一個情字。「但,」她氣起來:「是對方威脅他如果要分手,就要告訴全醫院,包括院長,他是同志……」

那又如何?

設身處地想,每一座白色巨塔都不一樣,尤其是他在的宗教氣息特濃厚的那一家……

很難相信這是發生在21世紀的台灣。多少年的父母拉拔和國家教育投資,全付諸流水。「和他同寢室的XXX身心受創,也同時辭職離開了那家醫院……」學妹又補充資訊。看來受影響的不只一個醫生。


竟然一條新聞也無

回到電腦前,立刻上各搜尋引擎搜尋他的死訊,乖乖,竟然一條新聞也無,原先的Facebook已關閉,其他只找得到醫學會的一張小小又模糊的團體照。

只有一位病患在他的部落格裡提到了XXX的名字:

上星期去醫院回診時,發現X醫師沒有看診。心想奇怪便問護士阿姨,她只說X醫師不會回來看診了。怎麼會這樣?我的治療才進行到一半啊,今天才在醫院聽另一位護士說他走了。X醫師是一位好醫師,為什麼好人會走得這麼早呢?我想我很難再遇見像X醫師這麼好的醫師了……。

心想:又是一位「默默」離開人間的同志,像被迫不及待抹去的一塊瘡疤……

放下滑鼠,不禁淚已盈眶。


本文原載:《蘋果日報》2012年10月04日版 陳克華「我的雲端情人」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