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Dec 2012

青春不敗?台灣同志電影的「成長」

故事不是只有一種,但台灣電影大概卡在一個更現實的關卡上——什麼樣的故事才能賣錢?主流商業電影裡的同志意味著什麼?觀眾看到的到底是一個類型符號還是活生生的人?近幾年,國內外關於同志的婚姻權、領養權的討論正沸揚發生,述寫同志父母、彩虹家庭、酷兒小孩的電影也逐漸出籠,同樣「青春」,但焦點已從認同政治的辨識走向爭取公民權利。

「我們會變成什麼樣的大人?」

襯衫飄飄,陽光灑落,《藍色大門》最末,桂綸鎂青澀的口白溫柔地問向那位錯愛她毛頭男孩,也為銀幕外的觀眾打上一個意猶未盡的嘆息。這個問句乍似為年輕同志的故事埋下可期的伏筆,孰料,十年來,台灣主流同志電影便這麼在同一個問題上打轉。

2002年,台灣電影仍在低谷,《藍色大門》卻以其誠懇、清新的製作,打開了票房,捧紅了演員,也挖掘了一塊新鮮、乾淨的土壤,正向且友善地滋養同志情愫。相較於讓普羅大眾不耐,作者導演式的長鏡頭與靜景框,易智言挪用其拍攝電視廣告的經驗,使用短鏡頭、淺焦,明亮的色彩、舒爽的配樂完全嵌進青春電影的形式結構,大受好評。有趣的是,《藍色大門》似乎成為一種典範,其後,台灣不少拍攝同志題材的主流商業電影便延著青春成長的路徑,徘徊不前。

2004年,年僅23歲的年輕女導演陳映蓉端出《17歲的天空》,以輕快、幽默的喜劇走向贏得票房,也為向來正經八百的同志影像增添風味。不過,雖然嗅得到台北男同圈的現實基礎,全片歡鬧煽情的氣氛還是較接近日式BL的真空世界,角色們的社會、家庭關係皆被架空,僅剩愛情生活。而2006年的《盛夏光年》與2008年的《渺渺》更是包著同志認同的皮,架著青春成長的骨。兩片皆述說一種錯落的三人關係,漫出懵懂酸楚的愛情滋味,並在曖昧與遺憾中畫上句號。不過,兩片在故事結構或角色設定上也普遍被批評為淺薄、鬆弛、乏力。

嚴格來說,這四部片在同志議題上僅有的翻攪便是不斷勾動成年同志們的記憶片段——認同摸索、單戀挫折,這些經驗都還勉強可以承擔,轉化為成年後一笑置之的酸澀回憶;更難承受也沒有被拍出來的是青春同志幾乎會經驗到的異樣眼光、集體霸凌、自我檢查、憂鬱自恨。四位導演並沒有選擇說一種比較尖銳的同志故事,例 如,CC Gay如何被訕笑與排擠,如何撐過可怖的集體生活,如何在單戀失敗之餘還被圍毆?或者,陽剛小T如何(不)接受自己的性徵,如何排解夠不夠man的焦慮, 如何處理和男人競爭的憂患意識?90年代開始現身的同志主體、文學作品和性別論述都在處理這些問題,緊追在後的同志運動也仍在努力辨識台灣同志的多元樣貌:老年的同志、身障的同志、用藥的同志、家暴的同志、(不)想結婚的同志……故事不是只有一種,但為什麼台灣電影裡的同志們都停在青春期無法長大?

故事不是只有一種,但台灣電影大概卡在一個更現實的關卡上——什麼樣的故事才能賣錢?

台灣電影在90年代進入寒冬,多是由作者電影獨撐大局,2000年後,台灣電影還在低潮中掙扎,新一代的電影創作者與敘事方式緩慢出籠,製片與行銷也各自在艱困的產業結構裡尋找突圍之道。因為本土製片業萎縮、投資環境惡劣,90年代開始出現跨國合資的製片方式,《藍色大門》便是台灣的吉光公司與法國 Pyramide Productions的跨國合作產物。澳洲性別學者馬嘉蘭曾專文分析,為了顧及海外市場,《藍色大門》具有一種「泛亞洲」式的影像美學,它的策略並非以 台灣風情來吸引海外觀眾,反而抹去在地性來促成意義的流動可能,故事所發生的場景是個類似於任何一個亞洲現代化都市的地方,讓各地觀眾可以投射與想像。此外,曖昧且不基進的同志敘事也能確保觀眾的接受度,孟克柔的暗戀出櫃抓住了同志的記憶,張士豪的純情青澀則擄獲了非同志觀眾的心。



相較之下,《17歲的天空》則是以小兵立大功之姿拿下當年台灣電影賣座亞軍,是幾年來難得靠戲院票房就足以回本的國片,更成功賣出海外版權。《17歲的天空》為三和娛樂之創業作品,透過資本評估與觀眾考量,三和娛樂創業之初便設定了拍攝小成本類型片的目標,甚至明確直指同志、兒童、恐怖三種類型。確定製作《17歲的天空》後,製片人訴諸市場、精算成本,有效掌控進度和預算,完全以觀眾和行銷為導向,也成功地讓一部同志喜劇成為拯救國片票房的救星。簡言之,低迷的產業活動召喚了《藍色大門》、《17歲的天空》這樣具有彈性、定位明確並可預期回收成本的小品,它們的成功也多少帶動產業谷底反彈。

其實,這幾年較具話題性的賣座國片走的幾乎是青春成長的路數,例如2008年的《九降風》、2009年的《艋舺》、2011年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以及2012年的《女朋友。男朋友》。除了日趨精進的行銷能力與票房意識等外在因素,顯然,青春成長故事總能普遍擄獲觀眾的心,學生時代的酸甜戀情其實不分同性、異性,因為失落而帶來的領悟與成長也無關性別,如果,同志的面貌只出現到某個程度就停止的話。

必須強調的是,台灣的同志電影並不完全局限於青春成長題材,同樣處理青春題材的同志片,如周美玲的《漂浪青春》也多少擴張了同志的生活面貌。但不可諱言,這四部片的賣座力與知名度的確佔據了同志形象的詮釋權,亦有其影響力。更指核心的提問或許是,主流商業電影裡的同志意味著什麼?觀眾看到的到底是一個類型符號還是活生生的人?同樣的青春故事說了再說,若沒有深化敘事層次、複雜化生命經驗,電影裡的年輕同志不僅無法長大,甚或成了定了型的好商品,其實可惜了從90年代開始累積的同志文學、性/別論述、運動成果等文化資本。

近幾年,國內外關於同志的婚姻權、領養權的討論正沸揚發生,述寫同志父母、彩虹家庭、酷兒小孩的電影也逐漸出籠,同樣「青春」,但焦點已從認同政治的辨識走向爭取公民權利。青春也許是永恆不敗的題材,但台灣主流同志電影對於青春的想像是時候長大了!



本文原載:《關不住的春光:華語同志電影20年》


書籍資訊

《關不住的春光:華語同志電影20年》

作者:程青松 主編
出版社:八旗文化
出版日期:2012年10月11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8845435

《青年電影手冊》(第五輯)(張國榮紀念版,華語同志電影20年特輯)
作者:程青松 主編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2年5月1日
語言:簡體中文
ISBN:97875086327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