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Apr 2008

爱爱我自己

再读自己的《如歌》专栏,惊讶地发现:最近好几篇的写作起始,都是因为电影,因为书籍,因为新闻,受启发,发感叹。

哎,我自己在万丈红尘中的生活呢,我身边光怪陆离的生活呢,都到哪儿去了?

也许是,人到中年,千帆过尽,水波不兴之后,我宁静平和的日常生活,失去了大喜大悲的起伏波动,没什么可说道说道的,只好拿他人的,别处的,远处的,或远古的,那些悲欢离合的电影小说,说事儿。

有点「生活在别处」的况味哦。

今天就说说我自己生活中的一个真实网友吧。

我把我的MSN地址,放在一个台湾同志网站上,好像是有一个专门给中国大陆的网页,加我的一些网友,大多来自中国大陆。

我自己是中国大陆背景,生于斯,长于斯,地道大陆中国人,也不用假装什么大尾巴狼的假洋鬼子,动不动拿自己的国籍或居住国说事儿。但实话实说,毕竟去国已久,中国大陆的经济发展,一日千里,日新月异,这还不算,更主要的是,人的思想观点的千变万化,真的不是现在的我,能紧紧跟随的啦。

所以,网上跟来自大陆的同志小朋友,隔着一个太平洋,实时聊天,他们的新思想新态度新价值观,他们新的网络用语,他们新的流行话题,他们新发明创造出来的表达,他们关注的新热点,时常让我有耳目一新之感,哈哈,俺这个老梆菜也不用跟小年青装啥嫩的啦,真的是启迪良多,也学到蛮多。

同时,也因为这种「隔」,地域上的「隔」,年代上的「隔」,加上我在西方学到的所谓「政治正确」(politic correctness),学到的「反歧视」(anti-oppression),学到的「不做预先评判」(non-judgement),谈天说地的时候,其实我颇有些诚恐诚惶。

比如,我现在想写点这位网友,才23岁,大学毕业,有一份算是中产的工作,过着一种所谓小资的生活。都是同志,话题自然少不了同志议题。但跟这样一个新时代新一代的同志,谈到同志话题,我就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发声位置来为我们的聊天定位。激进,还是保守?先锋,还是传统?

我从中国大陆的同志网站上,看到读到的那些同志言论,听及闻及的同志新闻,自然会给我一个印像,好像是知道,好像是了解,中国大陆目前现在的同志,他们的所思所想。

比如,我就有这么一个「印像」:现在中国大陆的新一代同志,大学毕业,有一份算是中产的工作,跟母父家庭有一定的生活距离,拥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三五同志好友,彼此歌笙唱和,远离或者不顾家庭逼婚压力,过着一种所谓悠闲自在的小资的生活。

跟我自己的年代相比,跟99%的中国大陆同志必然会走进异性恋婚姻的那个年代,真的是「新旧社会两重天」啊。

但其实,这又是一个「生活中别处」的好例子。

因为我不在现场,因为我不身临其境,因为我无法眼见为实,我的信息来源,网络也好,口耳相传也好,其实都是过滤了的,我自己对中国大陆同志现状的美好祝福心愿,也是宁愿相信我自己希望相信的「好」信息。

到了这位才刚刚23岁的中国大陆男同志网友,跟我网上倾诉,他有一个正式的,双方家庭「官方」认可的女朋友的时候,我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

奉行「不做预先评判」的原则,我停顿了一下,梳理了一下我自己的思路,问他:

「你是不是双性恋?」我不想先入为主给他一顶「同性恋」的帽子。

「不是,我是同性恋。」

「你还年轻,可能还不确定吧?」我一贯的「知心大姐」心态暴露无遗。

「我知道自己是同性恋都快十年了。」

「那,」我不知道如何表达了:「你女朋友这事儿,怎么说?」

「也没什么怎么说啦,也就是我妈的安排。」

一时间,我们彼此,都静穆了一会儿,聊天对话,都有些停顿,好像彼此,都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我没必要在此,做如此悲情倾诉的文学手法,来虚构这样貌似沉痛的对话。以我以前对他的网上交流沟通之后的了解,他也不是一个整天因为自己的同志身份,就唉声叹气的主儿。他对自己的同志身份,其实还是蛮认同,蛮接受的,对同志的看法和评判,也一直都蛮积极,蛮正面的。

尤其是网络特色,网友特色,他发给我的照片上,有他年轻的浅浅笑容,也有他开怀大笑的影像,极富一种年轻一代新同志的感染力。

和我心目中的新一代中国大陆同志,总的形像,总的印像,很相符,很贴切,很符合呀。

只不过,这么二十年的三十年的中国大陆改革开放,经济飞速发展,社会极速变革,我们中国大陆的同志,从我的23岁的年代,到他的23岁,中间整整前进进步了一代人,但一旦遇到中国特色的恒古话题:「我妈的安排」,无论年轻年长,我们就都无言以对。

「我女朋友的嫁妆都准备好了,明年我就跟她结婚。」

我该说点什么呢?我给23岁的他,给眼睁睁地和感觉不到性欲的女性结婚的他,说点什么呢?

MSN的聊天小窗口,静止了半天。

以我一贯的网络形像,不少朋友论敌心目中,我冲冲杀杀的英雌本色,一抓一大把的理论,信条,道理,真理,同志革命,同志运动,同志解放,同志权益,甚至,涉及到另外一个无辜女性的人生幸福,还可以联系到女权主义,妇女权益,我要鼓动他,激励他,砸碎封建枷锁?冲破旧礼教?打倒异性恋霸权,颠覆社会传统吗?

又或者,以我「知心大姐」的一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无关痛痒地,甚至,真诚地,诚挚地,祝福他,祝愿他,让他自己多保重自己?让他好好珍爱自己的母亲?好好跟母亲安排给他的妻子,过柴米油盐的居家日子?

故事至此,并没有结束,我今天有感而发,号称「生活中此处」,写下这个网友这个人,这个网路聊天聊来的故事,最悲情倾诉的细节结尾是:

昨天2008年2月14日,西方人的情人节,我的MSN上,出现了一个叫做love-love-myself(爱爱我自己)的用户 ID。

一查显示的照片,正是好久不见,拥有淡淡笑容的23岁的网友。

看到这样的一个ID,爱爱我自己,好像他一直都应该是这个ID,,爱爱我自己,他其实一直都没更新更改过,爱爱我自己,只不过我一直也没有在意过他的宣言,爱爱我自己。

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这个有故事的23岁同志网友,他正在网络虚拟世界,他在借用这样的一种网络方式,这样卑微谦恭的为人姿态,给他自己一点温暖,给他自己一点鼓励,给他自己一点爱的呼吁。

不瞒你说,那一刻,我的心好痛,真的有种想流泪的感觉。

从鲁迅先生接受「我妈的安排」,娶了无辜无福,无缘无份朱安女士,从胡适先生听从「我妈的安排」,一辈子和小脚妻子江冬秀相敬如宾起,多少年了?我们爱我们的母亲,我们爱母亲的安排,我们爱我们的家庭,我们爱我们的母父亲人,我们爱我们的家族荣耀,我们,何日何时,轻轻地,对高高在上的妈妈,说过一句:

爱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