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Jan 2009

一个话题

上星期,有机会跟一个专职从事同志事业的华裔加拿大同志,喝茶聊天,谈到一个话题,以前我也有过类似想法,但从他嘴上讲出来,再听一遍,我觉得还是蛮具启发性的。

他很年轻。难得的是,可能是因为他从事过国际性人权组织,在亚洲的外展工作,受到多年的反歧视训练,知道种种歧视的来龙去脉,年轻的眼睛,也对一切隐含的歧视,有一种自觉的警惕和观察,思想很老道。又年轻,又靓仔,还成熟,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有此君相倾偈,不亦乐乎?

因为要做同志工作,尤其是社区的外展活动,时常需要义工的参与,需要活动的推广,需要广而告之,免不了要设计传单丶海报丶招贴。而每一次面对这些设计,内容的选取丶文字丶图片丶人物,对他来说,都是一件严肃认真的事情,他对我说,更多的时候,也是一件头痛,有些左右为难的事。

原因呢?

很多时候,这些设计,都会是集体的结晶,和设计师,和义工,和社区的代表人物,都会事先有沟通,有商议,跟别的同志机构,同志杂志,同志报纸,同志出版物,也会有参考,有借鉴。

问题就来了,从同志社区的主流标准来说,从流行时尚的角度,尤其是,从海报丶传单丶招贴本身的特性来讲,专业职业水准的考量,放在第一位的,必然是如何吸引眼球,吸引的眼球越多越好,广告的效应也就越强。

对男同志这个特定的社区而言,想吸引受众的眼球,最佳海报题材主题,无非是美男靓仔帅哥,并且,好脸蛋之外,更要有好身材。而好身材的标准呢?又不得不归顺潮流,无非就是一身好肌肉。

我都有讲,他自己就是靓仔,身材倒没有一天到晚举啊举的浑身肌肉疙瘩,而是修长挺拔,有玉树临风的韵致。

但是,以他受到的反歧视训练,以他认同的价值观,以他的知识判断,他的理性判断,他很清楚,如果时时,处处,每一次,每一回,每一张招贴海报传单,都是肌肉美男当道,都是肌肉美男出马,都是肌肉美男袒胸露臂地,炫耀他或他们的肌肉,实际上,已经演化成为一种霸权。

和他的反歧视平等理念,如此格格不入,相差十万八千里哦!

这就是他的痛苦。

尤其是,这种痛苦,是来自他自己的内心,也来自他的同志,他自己的社区,他的战友,不容他狡辩,不许他异议,不由他自主,有种不得不投降,不得不屈服,不得不随波逐流的无奈。

所以,遇到海报招贴传单的设计,对他都算得上是一种煎熬吧。

室外冰天雪地,室内温暖如春,就着一壶清茶,我们一起分享了这种尴尬处境,也交流了彼此对反歧视的理解。

在反歧视的类别当中,有一个专门的类目,叫身体形像(body image)的歧视,讲的是我们这些张三李四,因为自己的高矮胖瘦而遭受的白眼和嘲笑。

最触目惊心的一个例子,是因为时装时尚界,对「以瘦为美」天条一般的尊崇和推广,造就了一大批青春美少女的节食,严重者,会继发厌食症,最严重者,时不时会有这样的悲剧性新闻报导,某某少女,因为厌食症无法治愈,少年夭折,真是人间悲剧。人命关天啊!

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看不见的刀。

以至于有几个国家,不得不动用立法手段,禁止时装工业界,使用极度瘦的服装模特儿,现代文明社会,现代发达国家,居然闹出模特儿出场前,需要政府机构的官员,测量模特体重胖瘦数据的咄咄怪事,就因为一个词:歧视。

到了男同性恋亚文化这儿呢,就变成了对肌肉的法西斯一般的迷信和崇拜,和时装表演舞台上,极度瘦骨感模特儿一个逻辑推理途径,一个道理:你瘦,你肌肉发达,这都没有错,本来作为人类形形色色高矮胖瘦中的一色,也是美的一种,也需要尊重和保护。

但一旦到了公众舞台,到了聚光灯下,到了摄影机镜头之前,独霸独占这一方表演舞台,一旦到了媒体的封面,到了招贴海报的印刷图像上,独享独吞这一方图像空间,这样的瘦,这样的肌肉发达,就演变成为一种倡导,一种推广,一种宣示,一种标准,一种「一家独大,唯我独尊,一统天下」的霸权。

让不瘦的女孩,自形惭愧,让肌肉不发达的男同志,妄自菲薄,构成了我和他言谈中的「歧视」。

回到「如歌」这几期跟大家聊的话题,在此想问一问读者诸君:什么是同志的正面形像?什么样的同志,可以作为我们这个族群的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