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Sep 2007

青春胴體的僕人,思想的男妓:李幼鸚鵡鵪鶉

他是影評人李幼新,喔不,去年夏天,他正式換了個新名字(是連身分證上都改了的那種!),以後得改口喚他李幼鸚鵡鵪鶉。

頂著一頭蓬亂張狂的白髮,瘦削單薄的身材,肩上背著撐得鼓漲的布製購物袋,或許 你曾在金馬影展遇上他,正拿著相機準備攝下散場時的青春靈魂;也可能正巧相逢在西門町戲院的放映廳裡,心裡嘀咕他不羈的長髮,成了你觀影時的惡夢;又或是行走在捷運站月台時,瞥見他的身影,咻咻地匆忙走過,背後伴隨一連串陌生人好奇疑惑的注目眼光。他是影評人李幼新,喔不,今年夏天,他正式換了個新名字(是連身分證上都改了的那種!),以後得改口喚他李幼鸚鵡鵪鶉。

啊,先從那一頭好似長出性格的白髮說起吧,一問起長髮為何留,他叨叨絮絮地給了數個理由,從幼年說起,因為家裡沒有鏡子,怕萬一打破了會帶來噩運,於是既然沒有攬鏡自照的習慣,更不知道自己亂髮的樣貌;又認為自己長得醜,不僅頭髮遮去大半容貌是種防護罩,別人見著了,只顧盯著頭髮看,而忽略了長相美醜;再者,個性害羞內向,與人談話時,總低著頭迴避目光接觸,連對方長什麼樣子都記不得,索性以亂髮為不言自明的識別證,等著別人來認領。


春色無邊 男色總迷人

總是有人這麼說的:在李幼鸚鵡鵪鶉眼中,每部片都成了男同性戀電影。

男色無邊、情慾橫流,只要是高聳突起的物體,皆化為陽具的象徵,「其實這樣只說對了一半,我是喜歡從非關男同性戀的電影中,看出同志情慾的暗潮洶湧;又喜歡從男同性戀題材裡,看出意在言外,非關同志的意涵。」李幼鸚鵡鵪鶉說起話來,節奏急切匆促,邊拉扯橫越在眉樑上的九一分瀏海,不時蹙眉的神情藏在年久斑駁的方框眼鏡後頭。

李幼鸚鵡鵪鶉憶起昨日種種,從小就很娘娘腔,只會唸書、不愛運動,在板橋軍方眷村長大,唸中學時,又因為完全聽不懂台語和班上男同學產生諸多誤解,於是回以小奸小惡的報復手段,直到畢業典禮當天才發現同學們其實完全不計較,在他心中,產生砰然衝擊;考上建中後,或許 贖罪心態使然,對男生的心態從小小憎恨,成了過度接納、喜愛,和班上每個男孩都感情融洽。

雖是擺 明了就該唸文組的資質和喜好,卻因為愛上一個同班同學,而硬著頭皮唸了理組,「有時候真覺得同性戀誤我一生啊!」他嘆道,更為此三度重考大學,只求能和暗戀的男生同系,但始終未能如願,輾轉從中原物理到了淡江法文後,又遇上了另個一見傾心的系上同學,延續少年時代投入的熾烈情感,只是這次選擇了大膽邁進表白心意,不過……可能是民風淳樸抑或緣份未到,告白過後,那男生竟然隔日就辦了休學,自此又在他的生命中沒了蹤影,「啊,那真是生命中的一個大災難,不知道是我的還是他的,總之一片空白啦!」


唸淡江法文的時候,李幼鸚鵡鵪鶉也接觸大量外國文學、戲劇,手捧存在主義、讀遍荒謬劇場,擠在螢幕前盯著海盜版的大師名片,聚在咖啡店裡聊聊最愛的雷奈導演《去年在馬倫巴》更是絕對必要;彼時文藝思潮鼎盛的七○年代,一同在文藝青年圈子裡兜著的,還有蘭陵劇坊的金士傑、杜可風、或是舒國治、馮光遠、邱坤良、陳光興等等,以及據說當年還清瘦且愛慕者眾的韓良露……。

於今有人成了德高望重的學者教授,或至沸沸官場闖蕩一回,只有李幼新活在凝滯的時間軸裡,任隨頭髮漸漸灰白,但心裡卻停在那個青春芬芳的年代,「我從十九歲之後就不過生日了,長不大,也好怕長大了又腐敗。」他一邊用憂慮的口氣喟嘆,一邊驚呼著某個年少舊識,現在嗜錢貪婪的模樣令人害怕。

十年 男體 青春

而或許 出於對男性胴體的迷戀和年輕時光的緬懷,約莫從一九九○年起,每年夏天午後都到泳池報到,「除了游泳、曬太陽,也是心術不正地想看男孩子,但後來有了想拍照紀錄那個泳池十年的念頭,想到二○○○年是個很特別的數字,十年可以經歷許 多那裡的人事滄桑,今年遇上的人明年還會再來嗎?他們是為了視覺上的享受還是健康而來?十年之後容貌會改變多少?」

最初拿起相機時的急切、熱情,仍不免引起被攝者的疑慮,「在拍攝時我的動機是很單純的,與性慾、愛情無關,但總不能直接告訴對方:『我要在你褪色之前拍下你的青春。』」他說。

與其說是用膠卷刻畫一個個青春的身影,拍攝男孩們的容貌和活力,對他來說,更像是拍攝自己的欠缺,那些自身缺乏的好看容貌、充沛活力、一種青春無敵又理直氣壯的姿態。

爾後十年晃眼即逝,每年的夏秋之時,他也真從不缺席,許 多男孩來來去去,坦然的、猶疑的、斷然拒絕的,連周邊的景致都不是靜悄地守候著,泳池歷經拆遷,轉移陣地,約好洗成照片後要奉上的男孩們,有些也再沒遇上了。

後來有次偶然的機會,他到了溫泉男湯那樣更能大膽窺視的地方,但越是毫不遮掩,越是不好奇,陰莖也成了蛋糕上的奶油玫瑰,「我其實蠻佩服台灣一些推動性解放理念的人士,因為越壓抑的時候會越淫蕩,越是解放反而什麼都能平衡了。」
我是 陰 陽 人

李幼鸚鵡鵪鶉語錄有云:「我有陰莖,我有陽具,我是陰陽人。」雖自嘲是想模仿張愛玲寫些簡短鏗鏘的話語,但從精神或身體的層面,他都是個徹底的人格分裂者;慾望的禁錮相對極為開放的裸露姿態,「其實我的身體可以給每一個人看的理由是恨自己,可能是某種不自覺的自虐傾向。」

雖然大部份人解讀時,會認為是因為他在裸體態度、思想上是開放的,應該是緣於在感情上一路以來受到羞辱和挫折,對自己的憎恨和不知所措,一氣之下乾脆就把身體曝露給每個人看,「但那樣又不是真正的性解放,比較像是男妓的心態,覺得我守身如玉了那麼多年,很空洞、很荒謬 ,我其實是無可救藥的視覺上的男同性戀,可是我在觸覺上卻好像完全萎縮掉了 。」

家中沒有兄弟姐妹,所以女孩、男孩對李幼鸚鵡鵪鶉來說都是同樣的陌生、遙遠,「一個人如果思想越淫蕩,極可能他在身體上越是禁慾。」反之亦然,「當一個人不跟男孩、女孩做愛時,他就用其他方式來玩自己的身體,我就是這樣,而且玩的都是視覺上的。」寥寥數句說著身體、思想間的矛盾拉扯。

李幼鸚鵡鵪鶉曾導過幾部創作短片,其中之一叫做《青藍紫:你所知道/不知道的李幼新》,青藍紫是他最鍾愛的顏色,從穿著到拍照構圖,都耽溺其中,成了偏執的堅持。而影片內容描述的則是兩個男孩之間的看與被看,臉、腿到身體的各個局部,譬如乳頭、腋毛、肚臍等地方,「雖然我是同性戀,但從來沒跟男生做愛過,那我的思想或情慾又何從發洩、投射?我一直想讓人知道我心理變態的細節。」

說著說著,自己也找不到一個解釋的理由,於是透過拍片想理出個頭緒,「我覺得一方面開展了男孩子對身體情慾的領域,但另一方面也許 是不自覺的壓抑,才將其他部位想成類似性器官去意淫,就像我總納悶為什麼三島由紀夫那麼喜歡看男孩的腋毛,可能也是因為壓抑,不能直接說出對陰莖的喜好,只好找個不是那麼強烈、刺眼的部位,但也可能是我保守的意識型態作祟,換成不同人又會有不同解讀……。」吐出話語悠長綿綿,織成自成一格的小宇宙,稍不留神就來段茫茫然的星際迷航……。
鸚鵡‧鵪鶉

說起改名的緣由,「最近這幾年覺得我家的鸚鵡、鵪鶉在我的生命中越來越重要,就想把他們擺 在名字裡,經過長年的相處彼此也已經很熟悉了。」

話題至此,我們倏地從星際迷航歸來,他眼神發亮神采奕奕地說起和家中鳥兒們的生活點滴,每天一回到家,鸚鵡、鵪鶉會興奮地嗚嗚叫飛撲過來,李幼鸚鵡鵪鶉也在家裡的牆壁貼上自己的照片,讓鳥兒們不感孤單,另外還貼滿了他為鸚鵡、鵪鶉拍攝的照片,想讓牠們知曉自己的模樣,又是一椿生活中的「看」與「被看」啊!

而李幼鸚鵡鵪鶉語錄又云:「在台灣要說你是一個素食主義者或是非常關切動物權的人,常常會比你說自己是男同性戀還更讓人羞於啟齒。」可能會被視為怪物、不合群、難溝通等等,他拉高聲量解釋道,在台灣討論動物權的辛苦之處是,某些對動物權不友善的人,常說動保人士只愛熊貓,或是貓貓狗狗們,忽略其他動物的受苦受難,但其實並非如此狹隘,都是外界的誤解。

「最可惡的就是用真實電影的方式拍攝動物,演員還能有選擇的權利,但是動物不需要為了成就電影裡的畫面、藝術性而被虐待、傷害,多不公平。」


打不開的房門

尋找「電影中的2」、單一事物的兩種面向,找出其中「看」與「被看」、「同」與「異」的二元對證關係,是李幼鸚鵡鵪鶉近年來偏好的觀影角度;而在大螢幕外,他對展現裸體的態度大方自然,但總掛在嘴邊說「啊,我真是不要臉啊!」,或是不時害羞地摀著臉說些自貶的字眼。

耽溺於青藍紫的絢爛、醉心電影螢幕上的俊美男孩,喜歡他們像是不用如廁般的虛幻感,貪戀視覺世界裡的美好璀璨;而後他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忽然補充道:「其實我最近幾年才發現,為什麼同性戀的世界我一直進不去,像是走錯房間、借住在同性戀族群家裡,可是等到有一天發現不盡然是或根本不是同性戀,那種兩頭落空的尷尬。」

他說起小時候其實有嚴重的變性慾,但被社會保守勢力氛圍「成功 」壓制後,不僅變性的渴望像是被連根拔起,即便目前如此,也懷疑自己未真是同性戀,若是的話還停留在視覺耽溺,而非有什麼實際解放身體或行為的實踐,覺得兩頭落空……。語畢至此,突感落寞唏噓,但轉念一想,若有鸚鵡鵪鶉長伴、活在一個滿是電影膠卷和青春胴體的世界裡,似乎亦已足矣。

「我有陰莖,我有陽具,我是陰陽人!」李幼鸚鵡鵪鶉的話又在耳邊迴盪起來。


本文原載《破報》2006.12.15 http://pots.tw/node/341,經授權轉載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