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Jan 2008

王的男人

我比較喜歡現在這個有點邋遢破爛的祖迪羅(Jude Law),從天庭下凡到人間,落腳點雖然未必這麼巧是一牆之隔的鄰家,感覺上容易親近,狂妄一點甚至錯覺有機會佔他的便宜。

他們是典型王家衛的男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充塞在他作品的所有角落。梁朝偉,任勞任怨雕塑的就是這尊殘肢石像的多面體,乍洩的春光到底包在白色內褲裡,由一九六二走到二零四六,無能漸漸變成無助。
一個人美得太淒涼總帶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意味,就像美麗是神聖的宗教,信眾要齋戒沐浴才能膜拜高高在上的偶像。你有沒有進過那些由名家主理的飯館或者旅舍?一切設計得井井有條,令見多識廣的世界通也混身不自在,不要說東張西望有打翻飾物的焦慮,坐下來雙手都不知道應該放在哪裡,生怕一個不小心破壞了大師苦苦經營的和諧。

天生麗質的小生就算脂粉不施,不幸仍然難免教人感到油頭粉臉,除了王爾德(Oscar Wilde)那樣的dandy老祖肯為他們傾家蕩產,恐怕只有剛剛發育的少女願意奉獻浪費肺能量的尖叫──你看看韓國的李準基。我一度還見過有人將他名字譯成李俊基,毛管立時三刻自動站班,粵語「該煨」之外想不出第二個形容詞──土製的「我的天」,但比「我的天」更加殘忍。

《藍莓之夜》(My Blueberry Nights)的祖迪羅尤其順眼,因為由頭到尾穿簡簡單單的淨色短袖tee,一本正經賣高檔名牌衣物散發的「麻甩佬」味道一掃而空。當然,我不否認對dressing up的恐懼是無可救藥的嬉皮後遺症,審美觀萌長年代受dress down概念的薰陶太深,從此視不修邊幅為人生目標。但事實擺 在眼前,嚴肅的西式打扮一般人很難消受,身高差三五七吋、頭顱超巨、脖子過長、肩膀不夠寬、胸肌太厚或者欠奉,效果都與預期的倜儻瀟灑相去十萬八千里。

長得好看的人當然佔優勢,就以王家衛這部新片的兩個男角為例,他們的優柔寡斷用比較庸俗的廣東話總結,離不開夾雜粗口的「冇X用」──那個X是男性性器官的代號,沒有老二供你使喚,其食之無味可想而知。但你不會介意搭地鐵的時候邂逅祖迪羅,未能近身抽油水,隔著半個車廂打一陣眉眼官司也十分過癮;另外那位大衛史特萊恩(David Stratharin),則最好永遠不要遇上,不幸狹路相逢,頭面馬上模仿《驅魔人》(The Exorcist)女主角作一百八十度轉動,扭傷粉頸在所不惜。

論操行兩人半斤八両,誰也不比誰有機會獲得好過「丙」的評分,前者可能還不若後者有良心,然而將青春浪拋在帥哥身上似乎有意義得多,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摔跟斗摔得漂亮,換來的痛也好像比較物有所值。

他們是典型王家衛的男人,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充塞在他作品的所有角落。停不了飛翔只因為欠缺 著陸的腳,公共電話亭的鈴聲響了又響,應該接聽的人利用「航海」作藉口逃避責任。東邪與西毒同樣蓬頭垢面,方位不過是聳人聽聞的符號,不代表歸屬。偉大的墮落源於折翼,一種近於手無寸鐵的失勢,體質上出現了愛莫能助的故障,不是舉棋不定,而是根本無旗可舉。

而梁朝偉,任勞任怨雕塑的就是這尊殘肢石像的多面體,乍洩的春光到底包在白色內褲裡,由一九六二走到二零四六,無能漸漸變成無助。不要忘記,他在王家衛世界第一次出現,命運已經清清楚楚刻在掌心:對著鏡子梳了個光滑的頭,《阿飛正傳》就完了。西諺那句「穿戴整齊可是沒有地方去」,因風格之名不但平反了南蠻舌底的粗言穢語,還被提昇為作者的藝術,造就了國際電影地圖上,迄今最能代表香港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