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May 2009

顛鸞倒鳳反串狂想曲──創作社新戲《少年金釵男孟母》

明末前衛劇作家李漁的名作《無聲戲》中,敘述了一段在「南風」大盛的閩中地區,驚魂動魄的同志之愛。四百年後,鬼才導演周慧玲將時空背景挪移到近代台灣,改編為令人嘆為觀止的當代新版。除有「男男多角戀」的痴纏烈愛,還有玩弄、顛覆性別意涵的驚喜安排……

李漁小說《無聲戲》裡的「南風」傳奇

距今四百年前的明末清初,閩中(福建)沿海一帶南(男)風大盛,情投意合的年輕男子相互傾慕,並以「契兄」、「契弟」相稱。情到濃時,甚至比照男女婚俗進行嫁娶,男人競相比美、爭當花魁,或為男人爭風吃醋、生出事端的消息時有所聞。當時流傳下來的幾部男色長篇小說如《龍陽逸史》、《弁而釵》、《宜春香質》(現由基本書坊出版)等,均為當時流行的男色生態,留下了生動活潑的紀錄,其大膽露骨的性愛場面、出人意表的情節安排,即使在號稱「百無禁忌」的現代看來,仍令人嘆為觀止,心生嚮往。

在當時的作家中,李漁要算是聲名最為後人所知,行止也最「怪絕」的一位。他生於1610年,字謫凡、又號笠翁,江蘇雉皋(今如皋)人,是文學家與劇作家,著有《凰求鳳》、《玉搔頭》等戲劇,《覺世名言十二樓》、《無聲戲》、《連城壁》等小說,還有情色經典小說《肉蒲團》,和《閒情偶寄》等文集。他靠寫作藏身歌舞曲律之陣,養戲班四處旅行演出,私生活更極盡聲色之能事。為了迎合庶民口味、求老少咸宜,李漁的戲劇作品題材葷素不拘、百無禁忌,表面雖然依循傳統價值觀,骨子裡卻是百般嘲諷和調侃。情節峰迴路轉、別出心裁,更勇於挑戰時代規範──這也正是他的作品今日仍能引起廣泛討論的主因。

《無聲戲》是李漁的一部「擬話本」小說創作。他用一種接近白話的通俗小說語體寫成,之所以名為「無聲劇」,正是將小說比喻為「沒有曲律的戲劇」。因為情節太過淫穢露骨,多次遭禁,直到1963年才重刊問世,被世人窺見這部「奇書」。全書共十二回,其中第六回〈男孟母教合三遷〉即記述閩中地區一段堪稱傳奇的男男戀曲。

秀才許季芳、與美少男尤瑞郎相戀相愛、誓守終生。雖然每日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但季芳極憂心漸懂人事的瑞郎,將會因女色離他而去。瑞郎為表明自己「不事二夫」的心意,竟揮刀自宮、斷去男根,讓季芳從此再無後顧之憂。原本就生得清秀粉嫩的瑞郎,從此索性做起女裝打扮,撫養季芳前妻所生的幼兒,就像尋常母子一般。

瑞郎未婚以前,覬覦他美色的男子可說遍布全城,當他嫁給季芳後,春夢落空的眾人當然既妒且恨。瑞郎自宮的消息傳開後,這些酸葡萄竟然聯謀告官,要構陷季芳「擅立內監、閹割良民」之罪。太守在公堂上欲重打瑞郎,季芳為救愛人,竟替他受了這些大板,最後重傷而死。

瑞郎勉強收拾喪夫之痛,改名瑞娘,獨力撫養季芳遺下的兒子承先。不料長大後的承先,竟也出挑得英俊秀美,在這男風旺盛的地區,也不免人人想沾。為不讓愛子遭眾男的「荼毒」,瑞郎不惜搬家多次,遠離這是非之地。承先日後考取功名,聽同窗不經意說起,才知道繼母原是男兒身。承先佯裝不知,依舊侍母至孝,直到母親過世為止。

導演周慧玲選擇這段發生在十七世紀、相當「明目張膽」的同志奇愛,改編為《少年金釵男孟母》,由創作社擔任製作。劇名中的「少年」、「金釵」、「男孟母」,正是主角尤瑞郎傳奇生平的三個階段。

原本發生在明朝末年的故事,被周慧玲乾坤大挪移到清末民初,一個中西交雜的文化場景。在幽微婉轉的南管樂音「催情」下,「劇場小天后」徐堰鈴所飾的美少男尤瑞郎、徐華謙飾演的秀才許季芳,連同一群色慾薰心的同窗,合力演出男男情慾戲碼。

下半場故事從瑞郎獨力撫養承先一節展開。周慧玲掙脫李漁原著,忠於自己的「誤讀」、重新創造。時空移到五○年代台灣,美國爵士樂、曼波與恰恰,黃梅調梁祝與好萊塢等異質文化元素,拼貼混雜成保守壓抑中帶有無限鬆綁、解放可能的氛圍。改名瑞娘的瑞郎,與喜歡穿男裝的表姊肖江,如尋常父母般合力撫養承先長大成人。然而承先竟愛上昔日仇人陳大龍的侄子,一場「男寵爭奪戰」即將展開,而瑞郎也面臨是否要向兒子「出櫃」、坦承自己是男兒身的尷尬抉擇……


周慧玲:挖掘李漁作品中藏蘊豐沛的性別意涵

周慧玲是台灣當代劇場與電影界的重要導演。她擅長從女性角度切入,以內省的細膩情感,關照歷史國族社會、家族記憶、乃至性別認同與批判。兼具客觀的理性與主觀的細膩,陳述出一種「絕不理所當然」的獨特觀點。 她的舞台劇作《天亮以前我要你》、《記憶相簿》、《Click, 寶貝ㄦ》等,都對相關議題做了鋒銳的碰觸與處理。

周慧玲說,她一開始就決定捨棄西方,而從中國古典文本中尋找改編的材料。年輕時初讀李漁這部作品,即對之中藏蘊豐沛的性別意涵大感驚奇。劇中,她安排女性(徐堰鈴)飾演美少男尤瑞郎,而原著是男性的肖江,因為被周慧玲「誤讀」為女性,索性改成愛穿男裝、T味十足的表姊。透過肢體動作的演繹與服裝造型的反串,使觀眾能夠接受演員在台上突如其來的「變男變女變變變」。

男男、男女、女女等不同性別的愛戀組合,在台上自由展演,看到後來你會恍然發現:「性別」早不該成為人與人相戀的阻隔原因。藉由反串,愛情的本質被還原,我們所看到的劇中人,不再被貼上「男男」、「男女」、或「女女戀」的標籤,而是還原為純粹「人」與「人」的相戀。貫串其中的深濃親情,更是超越了性別的藩籬,十分動人。

為了讓床戲也有「中國味」,不致變成歐美A片「噢耶噢耶」的硬派氛圍,周慧玲煞費苦心參考了不少古代的男男春宮畫,試圖將這些激烈歡愛的床第實況,原汁原味搬上舞臺。瑞郎與季芳的洞房花燭夜、床戲進行中,失魂落魄的陳大龍(李易修飾)在舞台一旁彈奏、吟唱南管。曲中用的即是李漁原辭,原是敘述男男性事的動人美妙,多情、哀怨又淒絕的曲調,令人聽得如痴如醉:原來古人也這麼懂「性感」!

《少年金釵男孟母》將於5月14至17日在台北城市舞台 演出五場,詳情及購票請洽創作社劇團(請見文末接連)。


(圖片提供/創作社劇團;攝影/Fau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