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Jun 2009

出柜──首对大学生同志情侣公开身份始末

作为广东省首对在校园出柜的大学生同性恋人,丁毅和李俊龙想以己为例,树立爱人同志的校园「样板工程」。而即便放诸全国,这样的例子也寥寥无几。

《南方周末》编者按:
「四年前,本报刊发《两个男人的20年「婚姻」》,讲述一对同志恋人20年隐形人生活,压抑丶抗争是关键词。今天,我们纪录的是广东首对公开身份的大学生同志情侣,他们的生活显得勇敢而坦率。这中间变化的,不仅是时间,更是时代。」



周五傍晚。广州火车东站开往体育西路的地铁上,一身T恤仔裤的胖男生正在用手机吵架。在公共场合被动旁听情侣争吵并不是件稀奇事,但这回,整节车厢为之侧目──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我回学校!」「讨厌!讨厌!讨厌!」……

焦点四周隐约传来轻声的揣度,「语气这么重,他是在和男生发脾气吧……」

丁毅完全没理会周围的反应,继续着电话中的争吵,也没返回学校,转了四条地铁线,直奔大学城。

一小时四十分后,大学城北站。丁毅一下车,等候多时的李俊龙迎面抱住他,按惯常的见面仪式,用肚子顶了顶对方的肚子,两个男生已经言归于好,手牵手走向中山大学,他们的手上,戴着对情侣陶瓷猫手链。

路上碰到同学,丁毅挽起李俊龙的胳膊,头往他肩膀一侧,「这是我男朋友。」对方眼神中的惊诧,对于这两位出生于80年代末的爱人同志而言,就像删除情侣博客中的攻击性留言一样轻松,不以为意。

出柜
英文「come out of the closet」的直译,对应的是「in the closet」。这是一个比喻,指同性恋或双性恋者隐藏其性倾向。当同志向他人表明其同志身份时,称为「走出衣柜」,简称「出柜」。
作为广东省首对在校园出柜的大学生同性恋人,丁毅和李俊龙想以己为例,树立爱人同志的校园「样板工程」。而即便放诸全国,这样的例子也寥寥无几。

不过,眼下看来这并不能一步到位。晚上,李俊龙告诉和他挤一张床的丁毅,明天他要参加学校党校培训,可以带「家属」参加小组讨论。

「你会跟你的入党介绍人和组员说我是你『家属』吗?」

「这个……还是说同学吧,毕竟是入党……」


「难道你和你男朋友拖条狗来吗?」

周六上午八点,李俊龙照例去上党课培训,按程序,下学期他将转为正式党员。这是远在湖南的父母为他设计的前程──入党,考公务员,结婚。

从初中开始,李俊龙就清楚,自己至少要在人生最关键的方面让父母失望了。他的性幻想中只有男生。

李俊龙和丁毅的相遇,和电影《罗拉快跑》般充满机缘巧合。通过网络认识前,两人分别有男朋友,和绝大多数同志一样,一直保持着柜子里的隐秘爱情。李俊龙的前男友是中学同学,上大学后便断了联系,最后一次见面,对方说,恨这种可耻的关系。丁毅的前男友,交往一年后突然失去联系,半年后才打电话告知,自己结婚了。

整个上午,丁毅呆在李俊龙的宿舍里更新他俩的情侣博客,上面有他们的相片丶他们一起做的生日蛋糕照丶相互写给对方的情书丶他们在宿舍做的晚餐……

厨房在宿舍的阳台,一张桌子齐全地摆着电磁炉丶锅碗和油盐酱醋,菜是两人一起到校园市场买的。丁毅洗菜丶切菜,李俊龙炒菜丶洗碗,他还包洗两人的衣服。

有时,丁毅不让男友洗,李俊龙坚持,「我不想你的手变粗糙。」

丁毅留心到,男友不介意和他牵手丶被他挽着胳膊去上课丶上自习,但从不会向同学主动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李俊龙的解释是,「别人交往了女朋友,会专门声明『我是异性恋』吗?」

丁毅并非一开始就那么坦然。高二时,他曾向自己的化学老师表白被拒,旷课逃学丶自杀未遂,后被家人强制去看心理医生。医生不知该如何对症下药,只好给他做了一份测试,结果是「中度抑郁」。

拿结果那天,丁毅在医生桌上发现一张心理疾病列表,上面列有一项:2001年4月20日,同性恋被排除心理疾病之外,「现在已经2005年了啊!」他哭了。

他拎了医生开的一堆药回家,没吃,半个月后复诊,抑郁症奇迹般康复。次年,他考上了广东外语外贸大学。

现在的丁毅厌恶把爱情藏在柜子里,「这是对感情的亵渎,」他开始在博客上征友──开朗丶真诚,能坦诚面对自己和爱人。

入校的第一个学期末,身为宿舍长的丁毅召集6名成员开会,「我必须向你们坦白,我是gay,我不想……」他边说边瞟室友脸上的变化。

「切,早就知道了,还以为什么事呢!」被「挑逗」起来的室友们觉得很失望,这些生于80末的大学生从小就接触过同志漫画丶影视剧,「你条条都符合了!」「为什么要问?这是你的私事嘛!」

还是有人惊诧。室友孟青青说,「自己身边居然也有同志,毕竟,那些漫画丶电影都是外国的。」有人还感到失落,「漫画上的同志个个都那么秀美,现实落差有点大……」也有室友认真地为他们的将来忧虑,「以后同学聚会时,我们都带着小孩,难道你和你男朋友拖条狗来吗?」

大二下学期,一名室友实在忍受不了丁毅经常和男友通话到凌晨,终于在校园BBS上发帖大骂。由于BBS实行实名制,全校人都知道了丁毅的身份,帖子几小时后被顶上当天十大头条,点击量逾万。

丁毅一气之下在BBS上发起了反攻,「我是gay,我影响你休息我道歉,但你没资格辱骂我和我的身份」,「我是gay我承认,那又怎样?!」

毫无悬念的,帖子迅猛被顶上十大,紧随室友骂帖之后。旁观者随即另开PK帖,「刘凯vs丁毅,你支持谁?」

直到斑竹删帖,丁毅获得了95%的支持票。这样的结果还是令他意外。

第二天,丁毅别别扭扭地去上课,发现大家并没把他当成「校园新星」,只有一个女生凑过来问,「你真的是?」「太可惜了!你不知道有多少女生喜欢你!」


「他们的状态实在太幸运了」

下午,丁毅带李俊龙去大学城社区参加同志社团活动。他曾在那里做义工。李俊龙承认,自己的开朗和坦然很大程度上是受丁毅感染。考取中山大学园林设计系后,他一直单身,与班上同学始终保持距离,还搬到了其他系的宿舍。

2009年4月1日,他在网上看到丁毅的征友帖,当天,他给丁毅写信。4月24日两人见面。「我们两个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他说。

丁毅热烈地爱着男友与新生活。他把博客改为情侣博客,带男友去认识他的室友丶同学,和大家一起去泡吧丶看电影丶唱歌,一次在KTV巧遇高中同学,他把头往李俊龙肩上靠,「这是我男友。」对方愣了一会,立即心照不宣地笑了。

李俊龙不知该怎么提醒丁毅,他们的状态实在太幸运了。前段时间,他的一位大学朋友来电话,这三年,朋友努力让自己喜欢女生丶追求女生,但都失败了,「活得很辛苦,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在哪里」。

「每个人的顾虑和环境都是不一样的。」李俊龙说。但他不打算把这些感悟告诉丁毅,他愿意丁毅一直这么难得的执着下去。

社团位于大学城附近一幢二层的农民房,6月1日才新张,充满装修的味道。组织者豆豆正和几个义工给参加的同学发放礼品──五盒三只装的安全套丶艾滋病检测服务卡及社区的简介。

虽然大学城是李俊龙的地盘,丁毅显然码头更熟络,他边和熟人打招呼,边介绍,「这是我男朋友。」二楼的房间最后坐满了四十多人,他们从各高校赶来,在这个须经身份验证才可进入的空间里,所有人表现得和平常一样自然与放松。他们很快与周围人聊起天来。实际上,许多人希望能在这样的场合触电。

下午播放的电影叫《天佑鲍比》(Prayers for Bobby),讲述一位笃信基督教的母亲在儿子自杀后才醒悟,并成为支持同志立法的明星。

鲍比母亲身上有丁毅妈妈叶梅的影子。如今,妈妈叶梅接受采访时,总会叮嘱记者,「呼吁政府为同性恋立法。」而当初儿子突兀地向她坦白时,这个传统的潮汕家庭不敢相信男人可以喜欢男人。丁毅回想那几天,母亲哭了停,停了哭,父亲气得全身发抖,直说,「废了废了……」

最后还是他出面收拾残局。他一再恳求父母参加在举办的同志亲友会,最终只有叶梅去了,在这个同志家属相聚的母亲节晚会上,多少是同病相怜的情绪舒缓了彼此绝望的情绪,「原来中国有那么多的同志,而且好多也是大学生。」

今年母亲节,丁毅带李俊龙回家,仍然沉默的父亲做了一桌子菜。饭后,父亲用低沉的声音说,「以后,你们就做一辈子的朋友吧。」

叶梅则像盘问儿子女友一样询问李俊龙诸如毕业丶考研丶买房等问题,听到他说今年春节想向父母出柜,叶梅坚决反对,「慢慢来,你不知道那种滋味,就像死过一次……」

父亲丁友剑主张和老伴离开潮汕,到广州养老,以避家乡的闲言碎语;今后最好还是让儿子结个形式婚姻,奶奶一直在等抱重孙,潮汕人最讲就是孝……

社团活动结束后,丁毅陪李俊龙赶去参加党课小组活动,「家属」丁毅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但李俊龙还是紧张了,并没有像前天晚上商量的那样「积极讨论」。

丁毅希望男友「慢慢来」。他注意到男友在中大朋友很少,「慢慢把心全打开」。


「在别人鄙视你之前,先鄙视他」

傍晚,丁毅该返回学校了,李俊龙却提出,陪丁毅回学校住几天,再过两个星期,他就要回湖南过暑假,两人的爱情又要进入半隐秘状态。

丁毅的宿舍氛围现在轻松了许多。那位反对的室友最终因忍受不了男人间的电话粥而搬走。

在校园出柜后,丁毅发现自己慢慢成了潜伏在学校里隐秘群体的中心,不断有人找到他,表明身份后说,「真羡慕你……」

几乎每次都让丁毅大吃一惊,一个是他的室友;一个是学生会干部,积极上进而正统,并且有个同班女友;一个住在隔壁宿舍,喜欢炫耀他浪漫的异地恋情……他意识到,这个隐秘的群体庞大得超出所有人想像,却一直潜在水下。

「为什么他们不能像我们一样热烈而健康的生活丶相爱?」丁毅问男友,「我们出柜了,但我们比他们都活得开心。」

丁毅的室友丁帆也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但他同时在班上找了个挂牌女友,每个周末带回家为做公务员的父母煲汤喝。挂牌女友知道他的秘密,乐意帮忙。

碍于学生会干部的身份,丁帆至今没在学校出柜,但总是努力地为丁毅也算是为自己,拓展空间,当丁毅穿着情侣T恤,带李俊龙去上课,有同学面露惊诧之情时,丁帆便会摆出副气势,「有没搞错?有什么好奇怪的?都什么年代了!」

这招被室友公认为「绝杀」──在别人鄙视你之前,先鄙视他!

在丁毅的鼓动下,另一位室友也小范围出柜了,但他从不带男友回学校,也悄悄劝丁毅别那么高调,「同志不可耻,但也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他有着无穷无尽的担心,室友丶同班同学丶学校丶父母的宽容并不代表整个社会都能接受,比如,毕业后要考公务员丶要当警察丶要做医生,能想像自己每天和男朋友出双入对,凭自己努力工作升科长丶处长丶院长?

「时代是变了,但还没有变到我们能和男朋友到民政局登记结婚的地步!」

每次,同学善意的提醒都被丁毅迅速岔向下一个话题,他实在有太多事情要考虑了──暑假回来后找工作,万一被问到性取向就坦白交代,如果被对方拒,一辈子都不会再考虑为这家公司服务;等有经济实力了,慢慢把这事告诉奶奶,说服奶奶和男人过一辈子同样会幸福;打算领养一个孩子,告诉他两个爸爸的来历,并尊重他对婚姻的选择;写书,参加各种同志活动,呼吁中国为同性恋立法……

那天晚上,他们还和室友商量毕业后的婚礼。

「中式还是西式的?」室友们来劲了。

「中式的好了,神父不会为我们祝福的。」

「神父难道会反对真心相爱的恋人?!」……

彼时,丁毅的电脑没关,挂机QQ一个叫「大只李」的好友头像还亮着。那是父亲丁友剑,刚学会电脑,正和老伴追看儿子和爱人同志的情侣博客,上面有他们写给彼此的诗,写给父母的信……

老人越来越觉得,这两个热烈相爱的孩子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

儿子擅长摄影,喜欢用多次曝光在黑夜中画出关于爱与爱情宣言的光影;

李俊龙擅长语言,会说英语丶法语与日语,会弹钢琴;

两人正在努力每个月省出500块钱,三个月外出旅行一次,发誓要在老得走不动路之前环游世界……

(阿强对本文亦有贡献。应采访当事人要求,本文人名均为化名。)


本文原载:《南方周末》2009年6月10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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