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Sep 2009

兩個女孩的地圖

Ana送給Denise的戒指是外婆的傳家寶;Denise告訴Ana,她愛她,愛得超出她的想像,但結婚不在她表達愛的選擇裡,她無法去做一件她還不能理解的事。其實婚姻只是個形式,真正的承諾是決定能夠一起共同生活的勇氣。

Ana Paredes,70年代生,攝影師、非盈利機構及文化藝術網頁公關。

Denise McMohan,70年代生,藝術工作者、手工製作人。



「能在一片空白裡留下一個記號就是種滿足。描製一張自己足跡的地圖,即使那只是暫時的。」──第581頁Craig Thompson《毛毯》


《毛毯》是她們共同最鐘愛的漫畫小說,淺藍色的封皮,擺在她們多倫多公寓書架的顯眼處。她們說,《毛毯》像面鏡子,讓她們照見了自己的片段,從相識,到相知,直至今日的相守。她們不介意主人公孤獨而終的結局,只要曾經有愛燃燒過,就一定會有跟隨一輩子的印痕。

書中那個男孩的初戀故事伴著四季的變遷和現實的推進漸漸消散,最終化成雪地裡的一串腳印。書外的她們,結伴走過了七個春夏秋冬,在彼此心上刻滿了數不盡的愛痕,放眼望去,依舊不見終點的影子,故事還在延伸。




人生裡的第一次瘋狂

金髮Denise第二次去Ana巴西家,把頭發染黑了;收在小盒子裡的結婚戒指紙盒裝滿Ana從孩童開始的珍貴回憶,包括Denise曾給 Ana寫的信和親手製作的手工
「你願意……你叫什麼名字?」「Craig」「你願意和我們一起玩嗎,Craig?」「當然,但你得先告訴我你叫什麼。」「我叫Raina」 「Raina。多麼美的一個名字!」──第91頁


那年的Denise27歲,生活在紐約州一個循規蹈矩的小城,從來沒有離開家出過遠門的她對生活並沒有太多頭緒,身邊有病重的父親和一個索然無昧的男友,至於外面世界究竟如何精彩,她覺得太遙遠,與自己無關。

偶然的機會,她撞進了Nerve.com,一個當年文藝青年們流連的社交網,Ana就在那兒。同樣喜歡藝術,同樣憤世嫉俗,但又同樣的熱愛生活,她們一拍即合。原來人和人之間可以有如此的默契。夾雜著興奮與甜蜜,Denise開始有些忐忑,很久以來她能點點滴滴地察覺到自己對女生的莫名情愫,但從未把這種歡喜與愛情畫上等號。Ana的出現就如一個驚天響雷,心底突然有如明鏡一般清晰,她喜歡女孩,她想和她談戀愛。

但是,美國和巴西,距離是愛情的敵人。


「一片雪花落在我的鼻子上,慢慢化開。抬起頭,跟著的是一場漫天大雪。」──第112頁


被好奇和思念絞得心焦的Denise決定跟隨她人生裡的第一次瘋狂,取出銀行賬戶裡最後的1500美金,飛去了那個臨海的巴西小城,Rio de Janeiro。在小城的機場,金髮的Denise終於第一次見到了棕髮的Ana,尷尬,拘束,不知所措,初識時該有的不適應一樣都沒有漏過。她伸手接過她的行李,手指不經意地輕輕滑過,所有的不自在一齊奇跡般地消失了。 她們擁抱,她們接吻,從那刻起週遭的一切化成了失焦的背景,彼此的眼底只剩下對方。

接著的三個月裡,Ana牽著Denise的手,她們的足跡踏遍了小城的每個角落。這時恰逢一年度的狂歡節,南美熱烈奔放的肆無忌憚讓兩個身體緊緊糾纏在了一起,久久不願鬆開。所到之處,金髮耀眼的Denise總是不可避免地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第一次和一個女孩出雙入對的她強烈感覺到了周圍這份有些刺眼的額外關注。她不想Ana察覺到自己的不自在,她珍惜和她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在努力適應。為了她。


「就在他滔滔不絕時,我們如饑似渴地體味空氣在彼此存在中的變化。」──第178頁


轉眼便到了分別時。

從激情奔放的巴西,重新回到生活原本軌跡的Denise失魂落魄,第一次發現同樣的週遭竟能隨著一個人的存在與消失而改變,小城的空氣失調了,只有電話那端Ana的聲音能讓她平靜。

她想她,她要和她分享自己生活裡的每個細節,距離不能成為缺席彼此生活的理由。一有空隙,她就會撥通那個早已熟記在心的號碼,聽聽那個讓她日思夜想的聲音。朋友說她瘋了,她自己管這叫相思。通話時間漸漸累加到了每天8個小時,月底上千美金的電話賬單依舊化不去這對愛人間潮水般的思念。

3個月的昂貴電話賬單後的紐約嚴冬,穿過滿天的大雪,Ana來了,才短短幾個小時的飛行,卻把她從酷夏帶進了嚴冬,第一次站在雪地裡的 Ana縮著脖子咬咬牙,她扛得住,為了她。

那個冬天,Denise送給了Ana一台相機,從此她便機不離手。她要記錄下她們的所有,每時每刻每分每秒,無論是身處同處,還是天各一方。



起飛,降落,再起飛,再降落

「她的文字寂寞,可愛,暖人心扉。它們哭泣著等待回應。就這樣,我找到了我的冥想。」──第201頁


Denise從來鐘情藝術,但小城沒有專業的學校供她深造,缺乏勇氣離開家去闖蕩的她就一直耽擱著,直到Ana的出現。特立獨行是Ana家的傳統,母親是當時家喻戶曉的著名記者,父親是個藝術家,他們在英國生下了Ana。母親在Ana 19歲時自殺,父親從此在她的生活裡消失,Ana跟著外婆長大。Ana熱愛交流溝通,樂於助人,博物館研究學畢業的她長期在非盈利機構工作。正是Ana身上對理想的執著與堅持打動也激勵了Denise對藝術的渴望。就在Ana第二次來看她的那個冬天,Denise決定了搬去紐約進修藝術。

在小城三個月的朝夕相處轉眼過去。在Denise臨搬去紐約市中心讀藝術的前一天,也本應是Ana告別回去巴西前的那個晚上。她們坐在Denise家門前,Ana欲言又止。她說,她不能走。

為了能多些時間和Denise在一起,Ana決定繼續在美國逗留三個月。

Denise終於踏進了藝術學校的大門,成了班上年紀最大的學生。彼此相伴的那三個月裡, Ana替美食網站寫餐館點評,儘管那些餐館她一家都沒有去過。偌大一個紐約市,除了Denise沒有任何朋友的Ana,看著終於如魚得水,踏進自己夢想裡的Denise,默默地感覺到了人生裡第一次的不安全感,有些刺痛。Denise看在眼裡,明在心裡,於是她專心學習,為了Ana,她從來不加入課外的任何活動,比起和一群藝術家們瘋狂地醉生夢死,她更願意在家門前的遊廊上和Ana靜靜坐著。


「Raina和我之間的聯系成了我此時的支柱,一個瞬時的間歇都只會加重我的病情。」──第248頁


起飛,降落,再起飛,再降落,成了Ana和Denise每六個月一次的固定輪迴。10個輪回,便是五年,時間在這一遍遍裡靜止。起初的憧憬與期待在這六個月一圈的輪盤裡慢慢滾成了煎熬和心疲力竭。聲音,文字,圖片,她們企圖將思念刻進了一切可能的媒介裡,然後送去對方的郵箱,於是打開郵箱時那早已成為習慣的驚喜成了彼此繼續守候的最後一個理由。

她們想給這奄奄一息的輪迴尋找一個出口。去巴西?Denise的葡萄牙語雖然足夠陪Ana的外婆聊天,但要作為立足的工具,尚有距離。去美國?世人皆知,美國的大門又厚又重,對Ana來說,也不例外。突然,地圖上兩只焦躁遊走的手指一齊定止在同一個點上──加拿大多倫多。




真正的承諾是決定能夠一起共同生活的勇氣

多倫多住處, Ana拍攝的Denise和貓Olivia;Denise戴著Ana向她求婚用的戒指;Denise設計的裝飾貼紙,貼在她們睡房裡的3張作品
「Raina……」「嗯?」「Raina,我是打電話來道別的。」「道別?你要去哪兒?」「……我哪兒也不去。」──第522頁


2006年1月7日,多倫多婚姻注冊處,她們給互相戴上了戒指。她們相信天長地久,但厭惡拘泥於形式的承諾,注冊結婚更多的只是為了給她們的移民申請加些分。她們共識的紀念日在8月,因為在相識第一年裡那一天,彼此互訴了第一句我愛你。

早在2003年時,Ana便動過永遠在一起的念頭,她送給Denise的戒指是外婆的傳家寶;Denise告訴Ana,她愛她,愛得超出她的想像,但結婚不在她表達愛的選擇裡,她無法去做一件她還不能理解的事。婚禮過後,戒指成了純粹的信物,被收進小方盒裡,藏在了抽屜的角落。


「也許慢慢地,她們就能適應這個新世界。從學習影子開始。然後可以觀察天空,但開始時只能在黑夜裡,不傷害眼睛。最後一步,會是借著日光看天,抬起頭直視陽光。」──第502頁


其實婚姻只是個形式,真正的承諾是決定能夠一起共同生活的勇氣。在遞交移民加拿大的申請時,她們清楚地明白她們已經準備好了。

各自帶著兩只貓,她們搬進了多倫多城西一處僻靜的公寓。從此,同一屋檐下的她們重新在彼此的注視下做回自己。Denise的美國貓們很開朗,見人就沒心沒肺地左摟右蹭,就似一如既往樂呵呵的她。Ana的巴西貓,一陰一晴,一只和美國貓們打成一片,一只孤傲地只認Ana,情緒變化時更是判若兩人,就像主人一樣。兩人多數時間都在家工作,空間上的支配成了一個難題。

工作中的Ana喜歡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要求的是絕對的安靜,這時的Denise就會被請出家門,雖然有點委屈,但一想到Ana為了自己放棄了在巴西的一切,從零開始,Denise也就默默地配合。每逢Ana回巴西探望外婆,Denise會花兩天時間克服小別的孤獨寂寞,然後開始享受獨霸整個空間的逍遙自在,蒙頭鑽進自己的藝術創作裡,這時的她也更能理解空間自由對Ana的重要。


Ana上第-堂攝影課時拍的Denise;多倫多臥室一角
「在水底下,我們同是溺水中的遇難者,擁抱著一起掙扎。一旦浮出了水面,我們隨波逐流,暗湧將我們沖開,就這樣,我們並行地飄著,但不在一起。」──第361頁



從在一起的第一天開始,她們就意識到彼此身上的差異。Ana喜歡 Denise對生活的自信和樂觀,即使在一片蕭條裡也能遊刃有餘;Denise喜歡Ana對理想的執著和孜孜不倦,認定的目標就會去全力爭取。但當對方身上射出的陽光投向自己時,往往成了腳下的一片陰影。若要走出這片陰影,只有加倍的努力還有相互信任,但環境的壓力也能把這陰影放大。

Denise半玩笑地說,老夫老妻的她們處境開始顛倒了,原先性格作祟,愛吃醋的總是Ana,現在換作她成了缺乏安全感的那個,沒有穩定的工作和收入,為了生活奔波而不能專心創作心愛的藝術作品,對未來不夠明確的計劃和打算,自信和安全感一起嚴重下滑。

現在Ana回學校繼續深造,學習她最喜歡的科目:傳媒溝通。比起同樣鐘愛的攝影,這個專業除了能更靠近她的理想外,也因為這個專業能帶給她和這個家一份穩定收入的工作。Denise則依舊醉心於藝術和設計,朝九晚五不是她的長項,但曾經為了持家,她硬著頭皮去幹零時工。現在生活慢慢上了軌道,終於她也希望能脫身而出,專心她的牆面設計。她還想設計一套浴簾,上面會藏著很多小眼,透過它們,能看到滿天星般的小世界。


「有時候,醒來的那一刻,殘留的夢境會比現實更誘人,這時人總會遲疑著不忍醒來。那會兒,你會覺得自己是個遊魂。沒有完整的肉體,無法控制周邊的環境。也或者,是那個勾走你魂的夢。你在等待下一個夢的允諾。」──第572頁


10歲時的Denise常常會呆坐著憧憬自己的未來,偶爾也會閉上眼偷看一下,畫面是不可思議的清晰。寬敞明亮的藝術工作室,窗口透進的陽光灑滿整個屋子,總會有一個深棕色短髮的背影在那兒陪著她,分不清是男孩還是女孩。每每說起這個鏡頭,Denise總是很得意,然後滿眼微笑地望著Ana。


本文原載:《城市畫報》第225/226期2009年2月15日版;圖:Ana Paredes、Siya Ch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