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Mar 2010

我家的同志社區

從那離家出走的隔壁大叔、大我十歲的家教大哥、巷子口的小酷T,到對同志友善的大學新鮮人妹妹,加上我,小小短短的巷子儼然就是個同志社區,跨越了世代,像是在寫個小小隱幽不察的野史貼附在這個以異性戀家庭為單位的正史下。

2001年,高一升高二的暑假,正值蒙爾蒙勃發期、青春期、叛逆期,同志自我認同因上述因子正傲得很。家裡的氣氛因為親子關係緊張而總是不穩定,天天火藥滿膛。那年暑假前我交了第一個男朋友,暑假期間第一次翹家跑到台北朝聖,那時候晶晶還沒換地址,買了讓我哭得亂七八糟的《撫摸》專輯。

鄉下沒什麼資訊,網路相對也還不發達,從國中開始內心發現了自我與外在的矛盾後開始試著尋找答案:「我是同性戀嗎?」、「什麼是同性戀?」、「我會得到愛滋嗎?」……。那時候總覺得自己孤單,覺得世界虛假,生活的世界背棄了我。

於是乘著青春叛逆,那年暑假我向家裡出櫃了,不意外的腥風血雨。不過這不是本篇的重點。


我家住在嘉義的某個鄉鎮,不太發達,但生活機能很不錯,附近有兩三間大學,也因此漸漸變得熱鬧。房子在大馬路旁的巷子裡,巷子裡有大約十戶人間,並不特別熟絡。

隔壁住著一位獨居的老婆婆,前幾年過世後,一對夫妻搬進來住。某一次因出櫃事件與家裡大吵,不外乎就是兩造無法理解彼此的想法,言詞尖酸努力想要改變彼此、壓倒對方,最後以大哭和甩門收場。那次老爸突然跟我說:「你知道隔壁為什麼是女兒繼承房子嗎?」要是老爸不說我根本不知道那是老婆婆的女兒。爸爸接著說,阿婆的兒子好久以前就離開了,他就是跟你一樣是那個,搞到最後無法回家,「你也要跟他一樣嗎?」,老爸失望難過又兇悍地問說。我當下心裡一愣,喏喏的回了幾句他無法回家不是因為他是gay,而是這社會對gay不友善。即使不知道真實狀況,亦無法證實,我只能制式的如此反擊。

從那天之後,總是幻想那位沒見過面的大叔(如果還活著應該跟我爸媽差不多歲數)以前住在隔壁時過著怎樣的生活,又是發生什麼事讓他離開了家,再也沒有回來過?現在,又在哪裡呢?


巷子倒數第三間,阿伯在中華電信上班,阿嬸在過年的時候都會自己做蘿蔔糕、年糕、發糕。我和姐姐總是新奇地圍著看,最後會獲得熱騰騰的發糕笑嘻嘻的捧回家吃。

國三時,他們唸師大的二兒子回來了,我媽請那為大哥哥當我的英文家教。我們在他的房間上課,大哥哥很有質感/雅痞,會用香水,衣服都很精緻,房間是木質地板,有一張深咖啡色地毯,大雙人床總是整齊,房間還有個大落地窗。大哥哥很斯文,寫字的時候小姆指總是會翹起,總是會告訴我一些他出國看到事物,讓我嚮往不已。

二四二五的年紀,在國中教書,單身,這種角色設定是街坊鄰居八卦的最愛,總是三不五時就在說,啊,可以介紹那個誰的女兒,或是真的實際做起媒來。那時除了當我的家教外,經營補習班的媽媽也請他擔任作文班的老師。突然有一天爸媽在閒聊說,你不覺得XX老師有點那個,娘娘腔嗎?那時候還沒出櫃,同志認同還在摸索,但也豎起了耳朵偷聽。

後來大哥哥調職,離開嘉義後,只有逢年過節才會在巷子偶爾巧遇,越長越大開發起gay達後見到面總是逼逼響(相信他也是吧),兩人碰面總是意義深遠的相視然後彼此會心一笑。有幾次想直接相認,但想想後又作罷,畢竟國中後就沒啥聯絡,而且或許沒有必要吧,不過若能聊聊一定很不錯。


媽媽經營補習班,十幾年來與許多小朋友、家庭結識,許多小朋友是從幼稚園看到大。巷子口有一家,爸爸除了正職外,也是個書法老師,一個姐姐,一個弟弟。姐弟兩都曾在我家上過課,在街上遇到總是會打招呼(跟我媽)。高中後,每天都是早出晚歸,變得不太常會在街頭遇到,有一天巧遇,讀國中的姐姐改變非常的大,剪了個非常男孩的刺蝟頭,酷酷的,點個頭轉身就離開。內心受到非常大的衝擊,是小T,是T耶!!!那個長頭髮以前會繞著我打轉的小妹妹變成(很可怕)的T了!!(很抱歉,這是我對T長年來的誤解,但現在跟T相處還是會怕怕的Orz……)

雖然一樣沒有直接確認,我也知道無法靠外表就去確定一個人的認同,直到2005年我們在同志大遊行遇見了,我們有點距離的互望了一下,彼此都嚇了一大跳,她還是酷酷的,一樣的刺蝟頭,右手牽著一個正妹,隨即我們被人潮沖散。之後也沒有什麼機會碰到,但經過她家門口時會很希望會不會再巧遇,不知道她有沒有向家裡出櫃?不知道現在唸哪間大學?與家人相處還順利嗎?


今天,到國小母校慢跑,讓自己變得更好被認為是療養情傷最好的方式。跑到一半時從籃球場走出一個女生笑著跟我打招呼,原來是第四間的那個小妹妹。她笑著跟我說,她也來運動,而且都有看到我來慢跑,原本想跟她多聊一點,但她看我還沒跑完,就約說等我跑完再來聊天。

我結束今天的菜單後,走到籃球場,看到她坐在長椅上,跟朋友聊天,走近打招呼時才發現她身旁打籃球的是一對拉子couple,跟這個妹妹不熟,聊了一下才知道原來她也上大學了,在台南。她說她之前有看到我上電視,也跟我分享了一些她的想法。在一旁的拉子情侶就偶爾插個話、虧她一下。在對話過程中我無法確認她是不是同志,但至少我很確認她對同志非常的友善。



從那離家出走的隔壁大叔、大我十歲的家教大哥、巷子口的小酷T,到對同志友善的大學新鮮人妹妹,加上我,小小短短的巷子儼然就是個同志社區,跨越了世代,像是在寫個小小隱幽不察的野史貼附在這個以異性戀家庭為單位的正史下。但終究不是個「同志社區」,同志、性少數的生活經驗還是得透過不能明說、眼皮底下巧遇,彼此互相試探、確認,然後只能在心底默默結盟。然後在表面觀察下,同志還是操演著漂移的生命軌跡,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總是無法與家庭、社區緊緊依靠,即使個別家庭能夠接納,但在鄰居社區間還是個很大且被視為不需要突破的障礙。

但知道這些訊息還是讓人振奮不已,嘿,其實同志真的活生生的存在於生活四周,可能是國小老師,可能是從小就認識的鄰居大叔,也可能是街上賣麵的阿姨。希望有一天這個社會能夠對於性與性別少數有足夠的認識和尊重,讓下一代在成長過程中就知道鄰居的大哥哥是同志,巷口的書法老師是拉子couple,早餐店的叔叔是跨性別者。讓所有的小gay小拉及其家長在長大的過程中,不會再有那麼大的恐慌、焦慮、不安、衝突和孤獨感(對家長也是),能更正面的了解所有沒機會了解的事情和生命經驗,然後長大後不再急著離開家向外尋找安穩的空間。

每次我看陳俊志導演的《無偶之家 往事之城》記錄片時,我總是會猜想,隔壁離家的大叔,會不會是在漢士吃阿嬤為無法回家圍爐吃年夜飯的同志之一?想著就覺得自己已是非常幸運,生長在無數運動者堆壘漸已改變的社會中,但也清楚的知道,這些還不夠,還需要我們運用自身的資源,承接著現有的力量繼續改變。我們或許不需要一個特定標示出來的同志社區,因為其實到處都是同志,每個社區都應該是同志社區,彩虹社區!


本文原載:苦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