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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Aug 2008

经过了他

回老家过年。过年是除旧布新丶展望未来,老家却四界都是我的过往,青春的标本与,残骸。

好有兴致地我浏览着两册厚厚的日记,复习或更像是偷窥一个少年的心事点滴,默想过去之我走过如何的轨迹而成为现在的我。突兀地,一张资料卡从日记本里掉落,上头载记了十多组通讯资料,我试着反覆叫出每一个名字,要把他们召唤到眼前,却有几个如气味散逸于风中了;但有一个,身影依然清晰,我聚焦于它,好像小时候恶作剧,大太阳底下拿放大镜对准缓行的蚂蚁,终于轻烟一股飘出,蚂蚁蜷缩,成一点焦炭。

这个人,我以为已被我封杀于生活之外,以后无退路的方式断然销毁任何可以让我找到他的线索,没想到日记本里却还遗有一组电话和永康街的地址,虽则,我知道他早已经搬离了那里。

小心将资料卡以本来的姿势重新夹进日记本,片刻后又抽了出来,凝视;我拿起手机,拨出电话,嘟──嘟──铃声在午夜里格外听得清晰,我一声一声计数,三。四。五。嘟──嘟──




那不是我第一回到「公司」,却是首次敢向春秋阁一带靠近,我一蹬,坐上莲花池畔的水泥栏杆,好忐忑,不知如何与来来往往探询的目光交换热量。看看月亮,月亮无语。看看大王椰子,大王椰子在风中招摇。看看远处近处丛树里有人影子在穿过来越过去。

我刚从一场长辈安排的相亲晚餐中脱身而出,正打算找间小旅馆住一夜,隔天再返家,途经「公司」,一时兴起,遂落车,踅了进来。

后来,他走近我,和其他人来回踱步犹豫迟疑而终于作罢不相同地,他好直率问我,为什么不喜欢刚刚那个人?我为难看着他,甚至听不懂这个提问,思虑稍一盘桓后才理解到:虽只是没有回应,但在这里,代表的其实就是拒绝。他不失谨慎地主动找话题漫谈,年纪看起来并不比我大太多,但是老练丶世故丶沉稳,而且和善。

我们沿着莲花池缓步,走了一圈,又走一圈,我们要继续这样走下去吗?他以好平常的语气问我,你敢不敢到我家?不像是挑衅,倒像是大男孩的恶作剧。

九月三日,一九九五年,那天。

九三军人节。他是名职业军人。

翌日早晨,他送我搭车去,就在他家巷子口,永康街口信义路上,和昨夜的健谈不相同地,缺少了夜色掩护,我们相对,好陌生,市声是一条大河将两人阻隔开,直至249路公车如渡船远远驶来,他才从口袋掏出一张纸片,压到我的掌心里,记得给我电话,或写信给我。我点头说好。车子靠站,他拍拍我的肩膀,是两个男人之间的义气,但多了一分情意;记得跟我联络!他又叮咛一遍,有点落寞,好像说了再见,就不会再相见了,这样的感受是我当时所不能够理解的。

车窗外,他逐渐远离视线,我回过头去张望,急切得好像看最后一眼,终至于他完全消失,但是他的形象却不断壮大,壮大,不断地,很快充满了我霸占了我;回程火车上,虽因一夜没有成眠而疲惫不堪,我仍始终无法入睡,脑子里有一座活火山在沸腾,我反覆重建昨夜场景,备份档案就怕电脑当机或中毒。

我知道我必须为昨夜发生的事找到定义,方能够归档,暂时放下。

很快地我找到了它的意义,通过了它经过了他,我才是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星期后,你再度北上,见到伊,才落实了七天的热烈想念,确认那不是一场虚拟的游戏丶无性繁殖的自我增生;伊让你到办公室找伊,职场的人际网络无疑地对圈里人来说,是最私密不愿轻易向同路人揭露的,而一个勤勉于专业的形象则轻易掳获了你,伊既表达了对你的信任,也表现了自身的魅力。

刚巧碰上中秋节,伊说,让我下厨露一手给你瞧瞧吧!好得意。我帮得上什么忙吗?你在仅容一人旋身的小厨房里,好心虚地东摸摸西碰碰,倒是越帮越忙了,伊摩摩你的头亲亲你的颊,把你送出厨房去,去去去你看电视去,待会儿你就派得上用场了。

你坐在以洁癖收拾成的客厅里,望向厨房,看伊洗洗切切,好熟练;偶尔伊回过头来,四目相交,你不习惯表现深情,遂向伊作个鬼脸,两人哈哈哈;许多时间过去,伊捧了个托盘走来,棕色炸香菇丶麦色琵琶虾丶翠色杏菜汤丶油光水滑干拌面,如果食物也分美丑,它们便都是走台步的模特儿;伊说,现在轮到你忙了,你的任务就是,把菜吃光光。

饭后,两人走在小巷,月亮圆在天边,石榴花在墙后探头探脑,徐徐吹来的是清风,市声被挡在天外;走进大安森林公园,缓坡上坐下,月亮圆在天边,黄槐怒放一串串,徐徐吹来的是清风,市声闯不进你们的心间。

好担忧地突然伊问,我年纪大你好多,等你长大,我就老了。你毫不迟疑对伊说,我们一起老啊。伊握住你的手,十指交缠,紧紧地。

草地上有人燃放花火,咻──你们同时仰头,同时发出了好大的一声,哇!




宛如花火,你们的恋情一样好低的燃点(低到太阳底下用放大镜聚焦就能够点燃吗?),一样的美丽也一样的,短暂。
事情发生在闰八月,郑浪平关于台海两岸全面摊牌的预言没有成真,但是你和他,毫无预警地,却走进死巷里;那日,原本打算逛花市,这下子去不成了,两人坐在客厅里,面对面,无语,默默,好些时候他才开口,用问句的形式而其实是决定,温和但没有退路:你要不要先回家去?你低首,无意识地以指掌摩挲着另一只指掌;胸口一酸,脏腑一时化为味蕾,在感受着酸承受着酸,有一股什么冲上来,你躲进洗手间里头去,水龙头开到最大,花花花地响,你嚎啕,水龙头花花花地响。

后来,泪水也没了,声音也没了,只剩下干嚎,抽抽噎噎。

隔着一扇门,你听见音响开得很大声,人讲这人生海海海海路好行/唔通转头望/望着会茫/有人爱着阮/偏偏阮爱的是别人/这情债怎样计较输赢,歌声像风飞沙,这世界的美也笼罩住丑也笼罩住,你的内心逐渐沙漠化,好干渴,喉头也是眼眶也是,就着水龙头你狠狠喝水,自来水一下喉头泪水涌上眼眶。日后你看到辛晓琪在《领悟》的MV里抱着马桶痛哭,朋友很不屑地啐一声,煽情!你却明白,一点也不。

短暂的美丽之后夜空骤黯,更显得寂寥。

接下来的两年,你像一只影子一般追寻着他,不断放大两人相处的愉快细节,哺喂着你的相思;他已经下了一个决定,而你,以为可以回到他下决定的那一刻之前,改变某些变数,让结局以你希冀的方式重新铺演。

这两年间,他买了屋,你无心升学,他搬了家,你北上工作,两人也曾在你屡次要求下碰面;他一样的沉稳而且和善;他对你说,对不起,当时还有另一个人;他把你写给他的信交还给你,一大捆,你发现有些甚至没有开封过。

终于,他再一次答应与你碰面了,电话里他说,明天再跟你约时间地点。翌日,你有掩不住的焦躁,电话铃声每回都打乱了手头上工作的节奏,直等到同事全下了班,你自己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感觉时间是一堵墙向你层层逼近,终于没有了退路,你拨出电话,嘟──嘟──嘟──接通了,你问,今天,我们──他犹豫着,回你,今晚有《X档案》,我们约改天吧。

挂下电话。

时间这堵墙缓缓往后退去,不再构成威胁,你用力吞了吞口水,不让眼泪掉下;到这里就好了,你喃喃,就到这里,你把记事本里他的联络方式用立可白涂去,你喃喃,不够,不要给自己退路,你拿出美工刀,将刀片蜕出,银闪闪的好锋利,你把记事本上他的名字电话地址挖掉。

记事本上留下一个空洞。你的心空空洞洞。

离开办公室,天已大黯,初秋时分仍然燠热得很,你沿着馆前路缓缓走去,经过两只铜牛,穿越旋转门,站到水池边,那是你们初次见面的地方。




他曾经交给我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首短诗,长二细明体印在白色宣纸上,诗末署名,钤上一枚朱泥小印,好雅致,和我曾去过的他在永康街的小屋风格很像,和他自厨房变出的菜色风格很像,也很像他拒绝我的时候的优雅;这样讲究身段的一个人,在我身上烙下了无法磨灭的一些印记。

如果不是他也会是另一个人,许多年后当我来到他当年的年纪,并如同向车窗外的风景告别一般地我逐渐年长于当年的他,我越来越明白,如果不是他也会是另一个人,在我生命里扮演这样一个角色,于那个晚上把我引领了进来,并陪我走过一小段路。

但因为是他,既然是他,也就不会是别人了。




嘟──嘟──电话铃声继续响着,终于接通,喂,声音粘稠,我啊地一声好抱歉,把你吵醒了,对不起!伊说什么事情啊,睡前才刚通过电话的不是。我说没事没事,只是要问你,除夕要不要到我家围炉?伊回我,台北我也有家要团圆。我说,来嘛来嘛,除夕到我家,初二我再陪你回娘家。伊在电话那头傻傻地笑。傻傻地。真是个小傻蛋。

切断电话,我小心把资料卡夹进日记本里,以它原本的姿势。


本文收录于王盛弘著《关键字:台北》(2008年,台北马可孛罗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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